入夜后,屋内只点一盏油灯,昏黄暖意漫了半间屋子。
两张矮案并排摆着,一人一边,李沉舟低头默读,柳随风絮絮叨叨摇头晃脑。
《医道戒训》和静心决的翻页声哗啦哗啦响。
只是柳随风那小脑袋瓜,却没一刻安分,目光总若有似无,往旁边飘。
李沉舟就坐在他身侧,身姿端正,那一丝不苟的模样,当真有几分不染尘俗的静气。
只是那周身气压,低得几乎能凝出水来。
柳随风读不了几页,便要偷偷抬眼瞄一下。
见人脸色依旧冷淡,唇线抿得笔直,连眼神都没往自己这边偏过半分,小心里便又是心虚,又是发痒。
他知道,沉舟哥哥是真生气了。
气他不顾性命,私自乱配烈性毒物,最后不仅自己先栽了进去,还害得赶来救他的人,也一同被毒倒,落得那般狼狈大意。
柳随风眼珠子一转提起笔尖,悄悄把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行刚写好的字:
“我错了。”
李沉舟眼角余光扫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没看见。
柳随风抿了抿唇,又添一句:“以后研究药毒时我先知会与你,如何?”
旁边人依旧无动于衷,连握笔的姿势都没变。
小少年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被宠出来的小委屈悄悄冒头,手上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于是又添一句:
“再也不乱配毒了。”接着伸过一只手,指尖小心翼翼,又去碰李沉舟的衣袖。
这一次,他没敢拽,只轻轻碰了一下,便飞快缩回来,低头假装认真写字,耳朵却悄悄竖得笔直。
李沉舟执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屋内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柳随风写着写着,声音压得极低,像小猫蹭人一般,软软糯糯地咕哝:
“沉舟哥哥……你还在生气呀?”
李沉舟终于淡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眉目冷然,眼底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意,只剩几分无可奈何的沉郁。
“你觉得,不该气?”
柳随风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脸上满是诚恳:
“该气!该气!你气多久都应该!”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
“只是……别不理我好不好?要不……你打我一顿?”
油灯光晕落在他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李沉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堵的慌。
气他胡闹,气他胆大,气他不知轻重,可一看见他这副又怕又乖的样子,火气更大了。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寒意:
“揍你是一定的,且先攒着。”
柳随风立刻点头如捣蒜:
“我等着呢!以后再也不私自配了!”
他眼珠一转,又小声补充,“以后……以后沉舟哥哥你看着我配。”
李沉舟:“……”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小家伙,嘴上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心底那点不安分的小心思,压根没彻底掐灭。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冷言驳回。
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纸上,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看你的书。”
柳随风见他终于肯理自己,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唇角偷偷往上弯了弯,立刻乖乖低头,絮絮叨叨的默读起来。
只是读着读着,他又忍不住,在纸角极小的地方,悄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借着翻页的功夫,若无其事地,把身子侧对着李沉舟的方向,还故意把纸角那枚小小的笑脸,露在最显眼的地方。
李沉舟目光扫过那抹笨拙又讨喜的小笑脸,神色依旧淡漠,握着书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轻轻蜷了一下,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窗外月色正好,屋内灯暖如昼。
一冷一暖两个少年,并排坐于灯下,罚抄默读着各自的戒训与诀要。
一个表面乖巧,心底窃喜。
一个神色冷淡,心绪微漾。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那横在两人之间的冷淡,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化开。
柳随风一边默读,一边在心底偷偷盘算。
先生没有骂他,以后恐怕会亲自教他医毒之术。
那以后,他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拉着沉舟哥哥一起研究?
到时候,再配出什么新奇玩意儿,第一个便先让沉舟哥哥过目。
反正……
他已经赢过两次了。
这一次,他要赢的,不只是一场恶作剧。
而是身边这个人,完完整整的,在意与纵容。
那一夜灯下的软语与罚读,不过是山居岁月里一粒微尘。
风一吹,便翻入往后朝夕。
日子就这么在晨曦暮色、药香剑气里缓缓淌过。
自那夜灯下和解后,两人之间那点薄薄的隔阂,便彻底散了。
李沉舟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却不再真的与他置气。柳随风再凑过来叽叽喳喳,他虽不怎么应声,却也不会再刻意避开。
晨起练剑,柳随风不再只是躲在一旁偷偷看,偶尔会拎着一囊刚温好的山泉,等李沉舟收剑时递过去。
少年指尖微凉,将水囊递到他面前,眼尾微微弯起:
“沉舟哥哥,歇会儿吧。”
李沉舟沉默接过,仰头饮下半囊,喉结轻滚,落下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
柳随风看着看着,只觉得李沉舟这般模样,其实也可爱得很,心底偷偷坏笑起来。
白日里先生授药,柳随风捧着医书,总爱往李沉舟身边凑。
遇到看不懂的毒草图谱,便用指尖轻轻戳戳他的胳膊,小声问:
“沉舟哥哥,这个你认识吗?”
李沉舟本不精医理,却会默默记下,等先生讲解时听得格外认真,回头再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讲给身边的小狐狸听。
有时柳随风捣鼓药材,手上沾了满手草汁,便伸到李沉舟眼前晃:
“你闻闻,这次的香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