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单是他们收拢的人手,更是朝夕相处、真心交付的小姐妹,是这腌臜地方里,少有的一点干净暖意。
可这份暖意,终究被硬生生掐断。
青禾的死,像一块冰碴子扎进柳含烟心里,再也化不开。
第二日天一亮,那个爱闹爱笑、满眼都是漂亮裙子的小侍香,便多了一层旁人瞧不见的冷。
他依旧穿得花枝招展,裙摆轻软,珠花垂鬓,见了谁都弯眼笑,嘴甜得能化开人心。
嬷嬷夸他懂事,丫鬟疼他乖巧,贵客爱他灵秀,谁也看不出,这具小小的身子里,藏着一把要掀翻京城的狠刀。
这日午后,偏院安静,日影透过窗棂,落在李沉舟手边。
柳含烟搬了小凳在他面前坐下,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眼底静得发寒,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稳,全是一夜反复盘算过的毒计。
“沉舟哥哥,我打算先从那天带走青禾的人查起。他是丞相府的远亲,姓赵,人人叫他赵五爷,常在二楼西侧雅间落脚。”
“我已经打听清楚,他每三日来一次,每次都要喝特定的酒,身边只带两个随从。”
“我请他品尝衔喉散。且留他几日狗命,只消一丝入鼻,便能叫人心防尽散,压在心底的隐秘,都会不由自主吐出来。不必醉人,不必伤命,一样能让他把脏事、关系、来路,全抖干净。”
“等拿到他的话,我就能顺着这条线,摸到丞相府最外层的关系网。”
“然后我们再慢慢收线,一个个查,一个个记,把他们的底全翻出来。”
他语速稳而疾,眼底不见半分雀跃,只有冷冽的亮,像蛰伏许久、终于锁死猎物的小兽。
心思剔透,算无遗漏,每一步都踩得极准,狠劲与机敏藏在小小的身子里。
说完,他屏住呼吸,仰头看向李沉舟。等着他点头,等着他回应,等着他说一句“可行”。
可李沉舟只是静静看着他,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惊赞。
他没有夸柳随风聪明,没有点评计策好坏,没有补充任何细节,甚至没有任何“我早想到了”的神情。
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座沉静的山,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柳含烟也不急,就这么仰头望着他。
他太了解李沉舟了。
这个人从不会把“我懂”“我知道”“我能行”挂在嘴边。
他不说,不代表不会;
他不动,不代表不能;
他沉静,不代表木讷。
过了片刻,李沉舟才轻轻开口,只一个字,轻得像风:
“好。”
就这一个字。没有多余,没有解释,没有情绪。
可柳含烟却瞬间笑了,眼底的不安与紧绷,全数散开。
他懂。
他全都懂。
这个“好”,
不是附和,不是顺从,不是随便听听。
是——你想做,我便允。
你要查,我便守。
你用毒香,我控场。
你出事,我救你。
你计划再疯,我都能给你兜住。
柳含烟能猴精到洞察人心,是因为李沉舟早把人心看得比谁都透;
柳含烟能疯到敢动权贵,是因为李沉舟的镇定与底气本就比这些权贵更沉、更冷、更不可撼动。
更因为他心里清楚——他们那位师父凶如黑熊,疯起来能生生覆灭一整个叱咤江湖的巫山殿。
柳含烟敢想敢做、执行力拉满,是因为他知道——无论他闹成什么样,身后那个人,都能稳稳接住。
李沉舟从不去争那些台前的锋芒与算计。他只站在柳含烟身后,用一身从骨血里渗出来的沉静与威压,做他永远不会塌的后方。
“那我去了!”
柳含烟立刻站起身,理了理漂亮的裙摆,眼底全是跃跃欲试的锋芒:
“我今晚就动手!”
李沉舟微微颔首,依旧只淡淡一句:
“慢些。”
顿了顿,又添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
柳含烟脚步一顿,回头冲他笑得又甜又野。
有这话,他便敢捅破这天。
他转身轻快离去,融入阁中锦绣人群,一抬眼又是那个温顺无害、我见犹怜的小侍香。
偏院里重归安静,日光疏淡,四下无声。
李沉舟缓缓抬起手,指尖先落在颈侧,顺着微凉的肌肤,轻轻探进衣领之中,隔着一层软布,抚上左肩那道早已淡去的刀疤。
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是疼。
是记。
他记得是谁砍的,记得是谁追的,记得是谁逼他们躲进这风尘地,
更记得是谁因为一道疤、一条人命,眼底燃起了焚尽一切的火。
他从不需要像柳含烟那样,把计划、恨意、锋芒全摆在明面上。
他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
柳含烟要查的,他早已看清;
柳含烟要动的,他早已锁定;
柳含烟要掀的,他早已在心底,布下了整片锋芒。
他是不动的棋道,是不言的执棋人,是不怒的威压,是柳含烟所有疯批与锋芒背后,最沉默、最强大、最无可替代的底气。
本章完,欲知后事,且等下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