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转身离去,背影清峭孤直,一身气度压尽漫天风雪。
屋内暖炉余温依旧,那枚原本寄予慈母牵挂的生辰荷包,已然易主。
百里之外的京城,李沉舟正垂眸翻看倚云阁出入账本,屋内清寂无声,神色沉静内敛,不露分毫心绪。
城外的青石小院,他的师傅,已悄然取走本该由他贴身珍藏的信物。
为他铺路,为他筹谋,以一柄最锋利、最隐蔽的暗棋,不动声色送入京城腹地。
凡此种种局中算计,身在棋局的他,尚且一无所知。
他从来都不是孤身涉险。
身后有人为他庇护,有人为他筹算,亦有人静静等候他长成,等候他执剑立世。
深冬难得一日好天气。
一大清早天光便尽数放晴,无风雪,无寒峭,暖融融的日头漫过京城错落飞檐,温柔洒落人间街巷。连凛冬寒风也柔和几分,裹着浅浅暖意,拂得人心头舒展。
崇文街新开的铺面,便特意选在这般吉日悄然开张。
门楣悬挂一块打磨温润的新木匾,墨字浓淡相宜,上书——锦绣轩。
铺面是李沉舟暗中置办,明面上是柳含烟交由赵师容打理。苏晚宁特意拨了身边伶俐机敏、处事圆滑的小娘子前来帮衬。赵师容却自有主意,索性将这人推作明面上的掌柜,自己只屈居一旁,做个随侍左右的副手。
她心里透亮,虚名头衔从来都是虚妄。把苏晚宁的人推到台前主事,既顾全了倚云阁的体面情面,也免去自己年少压不住一众成年人的尴尬。谁真正掌局定心,不必挂在名头之上,只要生意做得稳妥牢靠,一切便安稳无虞。
掌柜娘子行事干练利落,见惯京中权贵内眷,应对世家贵妇、名门千金从容得体,言辞周到妥帖。赵师容静立一侧,看似沉静寡言,实则事事留心,往来账目、货品盘点、客人偏好喜恶,皆默默记在心底,半点不肯含糊。
山鬼五人早已易容改貌,隐去过往戾气,化作铺中护院杂役,静立角落,气息沉敛收敛,深藏一身锋芒,默默守着四方安宁。
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这般光明正大、衣冠整洁、堂堂正正做个安稳常人。
锦绣轩内陈设规整雅致,一侧悬挂件件清雅成衣,料子上乘考究,针脚细密匀整,款式温婉端庄,皆是适配闺阁女子、世家夫人的雅致样式;
另一侧整齐码放各色布匹,绫罗绸缎、丝绒棉麻应有尽有,素色暗纹、浅彩绣料琳琅满目。客人既可直接选购成衣上身,亦可挑选布匹自行裁制。
铺中不张扬标榜,不沿街吆喝,全凭掌柜娘子口碑相传。与人闲谈之间轻声引荐:
“这几款衣料,与倚云阁柳含烟小娘子日常所穿,乃是同款同料。”
只轻轻提起这位才情出众、品性干净纯粹的小伶人,半点风月尘气不沾。京中贵女与世家夫人反倒心生追捧之意,能与她同料同裁,自觉品味雅致,丝毫不坠身份格调。
铺中规矩亦是简单体面:凡购置成衣一套,或是选购布匹数匹,便赠予倚云阁雅座听曲帖一张。凭帖可入阁听曲饮茶,本人及亲友皆可通用,体面清净,极得人心。
自开张那日起,接连三日,锦绣轩门庭若市,往来女眷络绎不绝。三日下来,成衣售去大半,各色布匹也销出六七成,生意红火却不张扬,稳稳在崇文街扎下根基。
赵师容连日奔忙前后,盘点货品、清算账目、应酬来客,忙得脚不沾地。小脸掩不住几分疲惫倦色,却半点不肯懈怠,诸事皆打理得条理分明,稳妥周全。
第三日夜里闭店歇业,她仔细整理好账册,趁着夜色往倚云阁走去。彼时夜色已深,倚云阁内依旧灯火通明,暖黄光晕驱散深冬寒意,阁中丝竹浅奏,一派安然静谧。
李沉舟静坐僻静内室,身姿挺拔沉静,神色淡然无波;柳含烟身着软缎素衣,眉眼温软柔和,安静端坐一旁,二人皆是静静等候她归来。
赵师容推门而入,敛衽缓步上前,将账册双手奉上,声音带着连日劳碌的轻倦,条理却依旧清晰:
“沉舟,含烟,这三日账目都已整理妥当。锦绣轩经营安稳,成衣布匹销路极好,诸事皆无半分差池。”
连日操劳,她眼底已泛起淡淡红血丝,身形也略显单薄,却依旧身姿端直,全无半分年少娇气。
李沉舟接过账册,粗略翻览几页便轻轻合上,抬眸轻声问询:
“三日连轴操劳,可还适应?铺子经营至今,可有需要留意的隐情,或是要添置备办的物件?”
赵师容凝神略一思忖,眉眼透着聪慧通透:
“其余倒都顺遂。只是有几位客人挑好布匹,打算带回府中自行裁衣,总想配同色同款丝线,不愿再奔波另寻。我想着,往后每匹主营布匹,都备上配套同色线头丝线,客人买布便可一并带走。既省去她们四处寻觅的麻烦,铺子也多添一份营生,算得上一举两得。”
李沉舟眼底掠过一抹赞许,淡淡颔首:
“思虑周全,此法可行。明日你便着手置办筹备。”
一旁柳含烟听得眼含光亮,连忙凑上前拉住赵师容衣袖,眉眼弯弯,满是由衷敬佩:
“姐姐也太厉害了,心思这般细腻周全,天生就是做大事、理生意的料子!”
被她这般直白夸赞,赵师容眉眼悄然柔和,面上泛起浅浅笑意,连日积攒的疲惫也似消散大半。
苏晚宁将这几日种种光景尽收眼底,心底暗自轻叹。
这几位小祖宗,看似年纪尚轻,却个个心思通透、行事沉稳老练,已然在京城暗流之中,悄悄扎下属于自己的一方根基。
而百里之外的锦江城,燕疏影早已连夜赶制出全新素色锦缎荷包,针脚隐秘如初,暗纹分毫不差,与原先那枚一模一样。
燕狂徒接过荷包,小心纳入怀中,眸色沉敛如幽深寒潭,再无半分迟疑耽搁,转身踏入漫天风雪,策马扬鞭,一路直奔京城而去。
本章完,欲知后事,且看下章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