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过窗棂落在他发顶,暮色又将二人身影揉进昏黄里,他絮絮叨叨说着琐碎日常:
说山上的雀鸟总来啄药圃的种子,疏影姑姑说让他扎个草人,竟真的安分许多;说炖药时放了两片生姜去味,疏影姑姑夸他细心;说师傅给的医书里记了种止血方,用料皆是院子里晒来的常见草木……
从前在唐门的日子,步步惊心,他藏尽锋芒,夜里总在惶恐中惊醒,可此刻守着李沉舟,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心口竟奇异地安定,心底那片寒凉,也被这细碎安稳焐得软了几分。
他替李沉舟掖好被角,细细擦去他鬓角薄尘,动作轻柔如对珍宝。师傅诊脉时,他便屏息立在一旁,生怕漏了半句醒转的消息。起初是救命之恩沉甸甸,日子久了,那份感激便生了牵绊,也令他胆战心惊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了岁月静好的宁定。
从前连自保都难的少年,竟悄悄生出了以命相护的念头,这份心意,藏在每一句絮语里,落在每一个细微动作中。
师傅与疏影瞧在眼里,从不多问,唯有入夜后小院静下来时,二人在廊下闲谈,才露了几分心思。疏影给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眉眼温和:
“你特意为那孩子寻来那些医书,倒是瞧着费心了。”
师傅望着窗内微弱灯火,语气淡然,眼底却藏着盘算:
“沉舟拼了命救下他,这孩子心性纯良,又对药石天生敏慧,若不出岔子,好好教养,日后便是自己人。这般天赋难得,顺着他的天分循序渐进,才最稳妥。”
疏影心头一凛,蹙眉追问:“不出岔子?是……?”
师傅抬眼扫过四周,语声压低,只凝出一字:“柳。”
疏影一怔,失声惊道:“柳随风?柳……氏?”
师傅喉间轻嗯,声线压得几不可闻,字字惊心:“他耳后那淡印,曼陀罗门嫡系皆姓柳,正是柳氏一族!”
“哐当——”
药铲脱手落地,瓷片四散,疏影满眼震骇,喃喃低语:
“我倒是差点给忘了!这般一来,他耳后那日浮现的紫花,便完全对上了……千真万确了……这意外,可绝非小事。”
师傅反倒神色笃定,淡淡抬手示意她噤声:
“别担心。柳姓的历史早已被江湖遗忘,知之者甚少。既然缘分已至,便说明事有必然。人生海海,江湖路远,所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他还小,如今一切都由我们说了算。况且,区区唐门,不足挂齿。”
疏影望着药圃方向轻叹一声,眼底满是了然:
“倒是这个理,这孩子心思细,待沉舟是真心实意,但愿往后定能护着沉舟。”
师傅又缓缓开口,语气添了几分深意:
“再者,沉舟性子执拗,往后行走江湖少不了凶险,身边能跟着个靠谱的医者,总比你我不能一直在他身边要稳妥。咱们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这孩子有天赋,那点子医毒血脉若能成气候,或便是沉舟往后最牢靠的依仗。”
二人闲谈几句便歇了,屋内的柳随风对此一无所知,只一心啃着医书,盼着自己能快点有用,能护得住榻上之人。
这日入夜时分,师傅来为柳随风调理内息,借着药浴针法的底子帮他疏脉,疏影则日日换着方子煎药,寻来的珍稀药材尽数用在他二人身上。
柳随风看在眼里,寄人篱下的不安渐渐消散,却也藏了心事——他总觉得自己来历不明,二人待他这般好,他却连自己的过往都不敢全盘托出,反倒让他愈发愧疚。
他越发想做点什么,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与特别,他向往这份安宁与踏实,留恋这份温柔与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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