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照片上那个不是我妈。”严晏说着，手上还在忙着帮赵裁锐把答案誊抄在卷子上。

此时听了这句话的赵裁锐吃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没什么动静，严晏一抬头就对上赵裁锐瞪大的双眼。

他低头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跟赵裁锐说过这些。

等卷子翻过来，开始搞做题痕迹时，严晏边找句子边说话，“也没跟你说过，这把算我的。”

赵裁锐握紧手中的笔，终于打算换一张卷子写。

也终于开始听严晏讲他的故事。

“应该是我五岁的时候，我爸出轨了，可能还在那之前吧，不确定。”

赵裁锐一晚上震惊两次，他想过严晏的过去很艰苦，没想到这么艰苦。

但严晏看见他带着一丝不忍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玩，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过去有什么值得悲悯的，反而认为这算是他草蛋命运中最好的安排。

“艳芬后来跟我说，当时我被判给我爸了，他也没怎么回来过，判给谁无所谓，我妈也是。

“那张照片就是我六岁的时候，他们一起带回来的。我妈发现了这张照片，我爸和那个女人的关系暴露了，她带我爸回来，跟艳芬他们说离婚的事。

“上面那个小孩就是他们俩的孩子。”

赵裁锐想起那天晚上看照片的想法，难怪当时会觉得严晏更像爸爸一点，原来照片上的不是他，女人也不是他妈妈。

又回想起那天严晏说的，六岁以后他就没再追过车，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不追了，是追不了，大抵从那时候，父母就都没回来过。

“那他后面回来是什么时候？”

“我爷爷去世了。”

严晏终于停笔，爷爷的葬礼上，他爸忽然出现，带着那个女人，还有比他小五岁的，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三人回来准备给爷爷大办一场，因为觉得爷爷这么多年肯定有了不少积蓄，他想分遗产，但当时爷爷已经把所有遗产都给了奶奶。

最后他们不欢而散。

一开始，严晏看到父亲时，还有些恍惚，这个几乎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人忽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个弟弟叫严阳。

严晏听那个女人——也多多少少算是他法律上的后妈说过，这个名字是取自太阳，她希望自己的孩子像太阳一样耀眼。

但女人没问过他的名字是什么，不然他就可以很装逼地告诉她，他的名字取自《诗经》。

严阳非常调皮，几乎无恶不作，在葬礼进行的时候，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但爸爸和后妈都惯着他，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

于是严晏心里不平衡了，父亲本该给他的爱，现在全然灌注在另一个人身上。

严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顿觉口干舌燥，赶紧倒杯水咕嘟嘟咽下去，赵裁锐在旁边听得愈发心疼，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苦难没有严晏的那么重，简直不算是苦难。

“可能话不太好听，但是感觉跟你比起来，我好像幸福很多……抱歉，勾起你不好的回忆了。”赵裁锐有些不好意思，桌上的卷子角已经被他揉搓出毛边来。

严晏放下杯子，伸手放在他额头上，“吓我一跳，以为你开始说胡话了。”他放下手来，把刚才抄完的卷子递给赵裁锐，直嘿嘿笑，眼睛眯缝起来，一点都不像有一丝难过的样子。

“我一点不觉得不爽，既然是这样的人，早点断了也好，唯一后悔的是，当时居然觉得那个贱爸会关照我一点。”

“嗯？”赵裁锐从他手里把笔收回来，打算自己解决这些作业了。

严晏没了事，就抱着手趴在桌子上跟他聊天。

山里没什么娱乐方式，除了玩手机，大概就是聊天了，奶奶这时候早就睡了，根本不知道他们俩在这推心置腹。

“我爸当时不是对严阳那小子很好吗，我就觉得他是不是就喜欢叛逆这款，正好他临走前，忽然跟我说要好好读书报答奶奶，我就觉得只要我叛逆一点，就可以让他也对我另眼相看。”

年纪尚轻的严晏错误地把他爸对严阳的偏爱当作是个人爱好，于是做出错误的选择，却根本没换来一点点回眸。

反而让自己的成绩一落千丈，逐渐成了老师口中自甘堕落的典型。

“我当时哪知道是自甘堕落，我那时候爽死了，身边一群小弟，没人敢动我，因为没爹妈可以兜底，觉得我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严晏说这话时，语气明显低落了些。

赵裁锐也在别人家住了那么多年，早就练就出听语气判断心情的本事。自然也知道严晏心里想的不是这样。

他刚才说到后悔，其实还在为自己没有进行下去的学业感到惋惜，也还在认为那是错误的选择。

但低落没多久，他又开朗起来，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强取不可取，得不到那就算了，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这些事情他还没跟别人说过，包括孙鹏，因为他觉得孙鹏小小的大脑里装不下这么多东西，他把孙鹏当傻瓜看，孙鹏也回敬他，互相不把自己的怨气往外撒。

但现在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问题，像在讲别人的瓜。

严晏觉得他可以抓把瓜子去村口跟一群老头老太太唠上一天。

等他调整完，再抬头，又从赵裁锐脸上看到那种，仿佛永远粘连在他身上的悲悯。

但赵裁锐又不是什么神佛，为什么要对他悲悯，明明他自己过得也不好。

寄人篱下，被迫复读，父母施压……他身上也有不同于自己的苦难。

但为什么他要只怜悯自己呢？严晏搞不懂，于是他上手给了赵裁锐一拳。

这才终于把对方从这种奇怪的气氛里捞出来。

严晏敲敲桌子，示意他还有两张卷子，要抓紧写。

这一敲倒是把赵裁锐的注意力引到严晏帮他写的卷子上了，只见有些地方龙飞凤舞的字迹，勾画的线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又写的方方正正，规规矩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