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同伴们慢慢走着，忽然说，“我以前就觉得，真羡慕你们啊，并不是羡慕你们年轻、有无限可能。而是觉得你们有彼此陪伴，一定不会变成我这样，如果我也有这样的朋友的话，如果我也可以过这样的生活的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声说，“等下估计要下雨了。”

“嗯？有吗？”孙行知抬头看天，没研究出子丑寅卯，“不过说起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不是也下雨了？”

“对啊对啊，当时你跟个鬼一样，吓死人了。”赵晗悦说。

“你还给人来了一下呢。”常元磊说，赵晗悦立刻瞪了他一眼，又朝李伟吐了吐舌头，很抱歉地笑。

她表情看着半点不抱歉，惹得大家一齐笑了起来。

李伟笑得尤其厉害，他笑得快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 快要走不动。他笑着，看着四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孙行知架在中间，左手推着常元磊，右手推着赵晗悦。

姜牧雨转过身，冲李伟不断招手，示意他快跟上来。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变成了一滩没有期待的死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拼命跑却再看不到终点，努力伸手，抓到的却只有迷茫和虚无。

他也不想这样的，那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他想要……想要再体验一次，奔跑时大笑，毫无缘由又肆无忌惮，只是纯粹的快乐。他想要和朋友一起，在只有彼此在乎的世界里，没有烦恼，没有压力，没有所谓的既定轨道。

聊天打闹也可以，吃饭也可以，什么话都不说，仅仅待在一起也可以。独处的时候会对明天有期待，社交的时候不会觉得有负担。每天还可以有很多新奇的体验，想休息的时候就休息，即便有烦恼，也是很简单的小小烦恼，睡一觉醒来就可以全部都忘记。

他喜欢体验那种活着的感觉，依旧对整个世界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所谓旺盛的生命力。

他想要……想要有人能够在乎他，可以主动问一问他想吃什么，喜欢什么口味，想做什么，或者就算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想要有朋友可以说些垃圾话，会因为担心他心情不好，所以半夜拽着他一起逛商场，把比赛的失利变成朋友间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第一，就算短时间找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没关系的。只是想在工作中，有人能在意他的想法，哪怕一次，哪怕一句。只是想在家庭里，能够有除了所谓未来以外的轻松话题，比如花草，比如天气。只是想要走在路上被人撞时能够有个道歉，心情不好时能被人慰问一下，因为过劳晕倒的时候，能够有人注意到。

想要假如有一天，在照镜子的时候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模样。

他只是想……只是想要被人看见。

一次就好，一次就好，他不想再做透明人了。在他被忽视的时候，他这样想着，在很多个瞬间，他都这样想着。直到最后从工位上摔倒的时候，眼泪从眼角落下，他也这样想着。

所以当有人问他，“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说，“想要被人看到。”

李伟停住了步子，姜牧雨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早上跑得脚痛了吗？”

李伟说，“不是，只是下雨了。”

孙行知也把车钥匙丢给他，“怎么，下雨就没办法走啦？走吧，大冠军，咱们今天非要去选辆车不可。”

“嗯。”李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声音中的颤抖，“抱歉，我可能没有办法再继续走下去了。”

他抬头看天，姜牧雨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跑过来就要拉他。

“没事的，没事的。”李伟安慰她，“今天是个特别美好的日子。”

他明明在笑着，但是看起来却那样悲伤。他的脸上全是水，和他们初遇的那天一样苍白，却也不太一样，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向几人的方向走了两步，其他人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太过突然，所以来不及反应，只剩下惊愕与悲伤。

李伟正在消失，或者说，这场雨正在消融他，他的身体部位正在逐渐消散，和雨水一同坠入地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上半张脸已经消失了，伸开手，手指也在一点点变透明。

“还挺神奇的，是不是？”他举起手，给其他几人展示。

事到如今，反而轻松明了。李伟耸了耸肩，“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把最后能告诉你们的都说了吧，现在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在我死后，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女人……更像某种神或者规则吧。祂问我，我的愿望是什么，我说我想要被人看见。因为做了一辈子透明人嘛，死后总该有点像话的愿望呀，所以现在，你们看到我了。事实上，你们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看到我了，只是这个世界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快要垮塌了。”

“等等，那个女人，是黑发灰色眼睛的吗？”姜牧雨问道。

“我有点不能确定，”李伟想了一下，“因为那更像是某种抽象的认知，但我感觉应该是的。”

他把车钥匙扔回给错愕的孙行知，“也带走它吧，就当我送你们最后的礼物了。离这个世界彻底崩塌，大概只剩下半个小时了。所以快跑吧，开着车去港口的方向，不要再回头。”

李伟的大半个身子都已经变透明，重新变回透明的雨水，变成这世界的一部分。就好像所有透明的水滴，都是一部分的李伟，沉默又淅淅沥沥，无人在意的循环往复。

“不要难过，本来就是透明人嘛。”李伟倒是笑得很轻松，可惜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了，只有部分残存的躯干站在那里，“能够和你们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你们的照顾，我过得很快乐。但你们真的要往前走了，你们的终点并不在这里。”

几个人互相扶着，沉默地看着李伟。李伟笑着冲他们挥手，“再见啦，朋友！”

四人这才狼狈地跑向汽车，也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什么，只好把它们全都想象成李伟，沉默的李伟就这样变成一场倾盆大雨。

最后的最后，李伟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微末的声音顺着夜雨送到车边，“我用尽全力去‘看’了一眼港口的情况，那里的世界和我这里完全不同，那里的雨和我这个世界的雨也完全不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们一定、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淋到雨！”

然后那声音也消散，只剩下滂沱的雨声。四人坐在车上，无言地听了片刻的雨，然后孙行知发动了车子，他们向更深重的雨夜中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