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就长在壳上的花纹,是它用来迷惑天敌的武器,最后也成了葬送它生命的源头。
它的壳,是比它本身值钱千万倍的东西。成千上万的它被倒吊起来,一遍一遍承受着被开水浇烫的痛苦,直到挣扎着死去,然后被人类拿走它的壳。
它死去,又降生。可是每一个它都在重复承受着相同的命运,直到有一天苏醒后,它发现自己拥有了可以扒开人类皮肉的力量,于是它想看看他们的壳。
人类的壳长在身体里面,又白又脆,怪不得要抢走它美丽又坚硬的壳。
怪物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着地上渺小的人类,像是在认真分辨她的诚意。
许如愿举起刀,眼睛一眨不眨,直接挥刀斩向自己受伤的左臂,将那块已经腐烂焦黑的肉生生剜了下去。
手臂上的痛感瞬间传输到了全身上下,心口突突直跳,她知道不是只有自己在疼,还有无漪在代替着承受她的痛苦。
“看,就像这样,我能帮你去掉。”手抚上心口轻轻拍打安慰着,许如愿尽量让声音维持平稳,“现在,你可以相信我了吗?“
怪物的眼睛由落入海水中的皮肉转向这个人类的伤口,困惑地眨了眨眼。
她没有用火焰来烧灼它,也没有召唤出其他可怕的污染物来吞噬它,也许,这个人说的并不是谎话。
怪物腹部的花纹忽然再次涌动,组成了一具人类骨骼的形状。
“你的壳,还给你。”
它笨拙地引导那些色彩,催促它们把吞咽下肚的东西吐出来。色彩不受控制地呕吐着,将一具沾满黑泥的躯体送还到许如愿面前。
许如愿警惕地盯了那些花纹几秒,见它们不甘心地缩回怪物身上后,这才把不知生死的那人稳稳接住。
她擦了擦怀中人被黑泥糊满的脸孔,忽然心头猛震,差点没站稳脚跟——
是金栀子。
女孩软绵绵地倒在她怀中,生死不明。
许如愿强压下心头杂乱不堪的恐慌与猜测,把她安顿在安全的地方后上前一步,准备对怪物履行诺言,“你忍一忍,我帮你把这些颜色都刮掉。”
她不确定这么做有没有效果,可是如果颜色鲜艳的壳是污染物死前的执念,那么毁掉壳未尝不是一种解决方法。
谁知话音刚落,那怪物连连后退了几步,像是很害怕许如愿的刀落在自己身上,“……不要,不要,我的壳。”
壳保护了它,壳是它的另一个家,它不能把壳毁掉。
错的是它的壳吗,还是……
许如愿的刀尖垂了下来,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选……”
怪物咕噜咕噜又冒出几个字,像是小孩在模仿大人的语言,“怎么选……”
“你在问我会怎么选?”许如愿轻声重复这句话,有种非常熟悉的既视感。
就好像不久前,有人曾问过她一模一样的问题。
海风吹拂着女人的头发,将她衬得像一棵摇曳在狂风暴雨中仍屹立不倒的树。
良久后,她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美丽的壳不是错误。如果是我,我会把壳变成利剑,去刺穿每一个妄想霸占它的人。”
怪物像是听到了想要的回答,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与此同时,它庞大的身躯开始融化,腹部的花纹也从妖冶诡奇的色彩,变回了最初金光灿灿的模样。
在身影快要消失的前一刻,怪物奋力地把吞吃下去的骨骼吐还给了那具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身体,发出一声含糊的叫声。
“我……不能……你可以……”
它咕噜几声,死死盯着地上的许如愿。已分辨不出界限的眼睛里,露出了几分释然的神情。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但你可以继续向前走。
带着你的勇敢,带着你一往无前的决心,替我看一看新的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