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还带着几分风尘,眉宇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大兄。”荀衍快步上前行礼。
“回来了。”荀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见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眼中的忧色稍减,“今日的骑射课,还顺利吗?”
“一切都好,有奉孝兄长照看。大兄与四兄,最近可是为了我之前所说之事,在外奔波?”
荀谌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荀谌屏退下人,亲自关上房门。
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阿衍,”荀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之前托我转告父亲与四弟的话,我们都记下了。”
荀衍垂下眼帘,安静地听着。
“你说,你在水镜先生处学卜算之术,司马公曾言天下将有大变。黄巾为兆,岁在甲子,其势席卷八州,非同小可。建议家族早做准备。”
荀谌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弟弟,“父亲起初不信,但我和文若商议过后,还是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两个月,我们动用家族力量,一面在各州郡悄悄囤积粮草,一面暗中联络可靠的门生故吏,加强各地庄园的防卫。”
他说着,从书案上拿起一卷布防图,在荀衍面前展开。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个据点和物资调配的路线。
“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太平道的势力渗透之广,远超预料。若非你提前示警,待到事发之日,我荀氏一族,恐怕要遭受重创。”
荀衍安静地听着,他人微言轻,假借司马徽之言,就是为了让荀氏早做准备。
“那大兄与四兄,打算如何应对?”
“我与文若商议,此事重大,绝不能打草惊蛇。”荀谌的神情变得凝重,“我们已暗中联络了郡守,并以荀氏的名义,联合了陈家、韩家等几个信得过的世家,开始加固坞堡,操练乡勇,以备不测。”
虽然搅动颍川的粮价非荀衍所愿,但是各世家联手收购粮食,却依然让颍川郡的粮价,悄无声息地涨了一成。
一成,不多。对于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而言,不过是账本上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但对于那些每日计算着米下锅的寻常百姓,却是又要将裤腰带勒紧一些。
酒肆里,茶馆中,议论声不绝于耳。寻常百姓或许不知内情,但怨气却在实实在在地积攒。
这一切,自然也落入了郭嘉的耳中。
他不像别的士子那般两耳不闻窗外事,反而最喜欢混迹于市井之间。
颍川粮价的异常,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起初,他只当是商贾囤积居奇的惯用伎俩。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粮价的上涨并非无序,而是一种有计划、有步骤的缓慢攀升,背后明显有一只或数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而能有如此能量,在整个颍川郡掀起波澜的,除了官府,便只有那几家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郭嘉想起那日荀衍在街头,三言两语便断定妇人有孕,又用那手无火自燃的戏法震慑道徒。
而荀彧也曾无意中提过,他这个弟弟,曾远赴荆州,拜入水镜先生门下。
水镜先生,司马徽。以知人、卜算闻名于世。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郭嘉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次日午后,荀衍刚从书院的经义课上出来,就被一道身影堵在了廊下。
郭嘉斜倚着朱红的廊柱,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边,那双桃花眼半眯着,带着几分未睡醒的惺忪,更多的却是洞察一切的清明。
“荀小公子,前几日说好的酒,今日该兑现了吧?”
荀衍脚步一顿,对着他微微躬身:“奉孝兄长叫我阿衍便是。只是城中酒肆嘈杂,怕是会扰了兄长的雅兴。”
“哦?”郭嘉直起身子,踱步到他面前,饶有兴致地问,“那依你之见,该去何处?”
“家中小院,尚有几分清静。”荀衍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注视,“不知奉孝兄长,可愿屈尊一叙?”
去他家?
那不是轻车熟路?
“可别被你两位兄长碰上,不然酒也喝不安稳。”郭嘉抱怨了一句,还是随他一起书院。
“放心,他们不在。”
荀府别院,清幽雅致。
荀衍并未将郭嘉引至待客的正厅,而是穿过月洞门,径直来到自己居住的僻静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设着石桌石凳,简单干净。
郭嘉环视一周,这里没有仆从往来,安静得能听到风拂过叶梢的沙沙声。
“奉孝兄稍坐。”
荀衍说罢,并未去取常见的酒具,而是走到院子角落,掀开一块不起眼的石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窖入口。
片刻后,他抱着一个陶坛,略显吃力地走了上来。
那陶坛封口处用黄泥糊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