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垂下眼帘,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
他心中嘀咕:大兄,你真相了。一月一信,那是信使的极限,可不是我与奉孝兄长的极限。若是如后世一般有手机,那考验的,恐怕就是谁的电量先耗尽了。
“奉孝此人,才华冠绝颍川,人品亦无大碍。”荀谌见他不语,以为他听进去了,便继续劝导,“只是他行事太过不羁,恃才傲物。你性子沉稳,万不可学他那套做派,失了我们荀氏子弟的风骨。”
话音刚落,车厢一侧传来一声轻咳。
隔着一层布帘,传来父亲荀绲略带疲惫却依旧温和的声音。
“友若,此言差矣。”
荀谌立刻正襟危坐:“父亲教诲。”
“年轻人,有才有德,此时不傲,更待何时?”荀绲的声音缓缓传来,“难道要让他像你一般,小小年纪时,便活得像个老成持重的小老头吗?那还有什么意趣。”
荀谌被父亲说得面上一红,呐呐不能言。
荀衍在一旁听着,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一边点头,对兄长做出受教的模样,一边在心中默默赞同父亲的话。
就在此时,车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仆役兴奋的呼喊:“到啦!看到颍川的城门了!”
荀衍的心,猛地一跳。
他一把掀开车帘。
熟悉的城郭轮廓,瞬间撞入眼帘。
而在那高大的城门之下,人群之中,一道身影,尤为醒目。
那人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衣袂飘飘,身形挺拔。两年未见,他的轮廓似乎更加明晰,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独属于成年男子的从容气度。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了周遭一切景物的中心。
荀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荀谌刚刚说过的所有话,要稳重,要有风骨,要有荀氏子弟的仪态……
顷刻间,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停车!”
荀衍一声断喝,不等马车完全停稳,便灵巧地跳了下去。他几步冲到一旁的护卫身边,翻身夺过对方的马缰。
“阿衍,你做什么!”荀谌大惊,也跟着探出身来。
可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
荀衍双腿一夹马腹,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破了缓慢行进的车队,朝着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纵马飞奔而去。
荀谌的喝止声被淹没在滚滚的车轮与马蹄声中。
车厢里侧传来父亲荀绲疲惫的询问:“友若,何事喧哗?”
母亲张氏温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老爷,莫不是阿衍瞧见文若了,心里头高兴,急着去见兄长呢。”
荀谌面色铁青地缩回车里,发出一声冷哼。
文若?
只怕那小子的眼里,压根就没瞧见文若的影子。
官道尽头,烟尘弥漫。
马儿在郭嘉面前三步之遥处,被骑手用一个漂亮的动作勒停。
荀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已经走出了阴影。
他径直走向荀彧,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兄长,我回来了。”
两年风霜,似乎让这个弟弟长大了。荀彧心中百感交集,刚想伸手去扶,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郭嘉上前一步,自然地托住荀衍的手臂,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语气熟稔得仿佛两人昨日才见过。
“阿衍,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荀彧扶了个空的手,僵在半空。他抬眼,目光冷冽地射向郭嘉。
“郭奉孝,怎么哪里都有你?”
郭嘉像是没听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荀衍身上。
而荀衍,也顺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体,身形微不可察地向郭嘉那边靠了些许,目光终于落在那长清俊的脸上。
“奉孝兄长瘦了。”
“彼此彼此。”郭嘉的指尖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捏,随即松开,“济南水土,看来不怎么养人。”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视,交谈,将一旁的荀彧衬得像个外人。
荀衍似乎也意识到不妥,他转回头,重新面向荀彧,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兄长,我这两年在济南,试着改良了几样种子,收成尚可。”
这确实是荀彧关心的事。他压下心中的不快,神色缓和了些:“是何良种?得有多少?”
荀衍正要开口,身旁的郭嘉已经接过了话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粟米三种,麦种两种,豆种四样。优选出的种子,约莫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