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放下茶杯,看着这个相识多年的好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看破一切的了然,有对友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的调侃。
他什么都没说。
就让这个聪绝天下的郭奉孝,自己一个人慢慢想去吧。
谁让你当初联合荀衍,把我绑来天天扎针?
还有,凭什么我从此滴酒不沾,你却能在一年后浅酌几杯?
这笔账,我记下了。
郭嘉看着戏志才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更重了。
荀衍派家仆去检查马车,自己并未走远,也听到了郭嘉对戏志才说的话,他有些莫名其妙。
郭嘉这是在计较哪门子事?
“奉孝兄长,”荀衍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开口解释,“我不但关心志才兄,我还关心许多人。除了我荀氏族人和庞德公,当初在兖州施以援手的孟德公,夏侯元让、夏侯妙才两位将军,甚至还有那位年仅六岁的诸葛亮。”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目光清亮地看着郭嘉,语气温软下来。
“当然,最关心的,还是你。”
这番话说得既坦荡又真诚。
可郭嘉听完,心里那股不得劲的感觉,非但没消,反而更堵了。
是,你最关心我。
可我,也只是你关心的“许多人”中的一个,只不过排在第一位罢了。
这和我想要的,好似不一样。
归途漫漫。
或许是心事重重,回去的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一月后,车队抵达颍川。
荀衍甚至来不及回自己的院子,便直接去了父亲荀绲的书房。
书房内,荀绲正在练字,见他行色匆匆地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父亲,”荀衍开门见山,“兄长此去洛阳,恐有大险,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他尽快脱身!”
荀绲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平静,“你兄长,今年二十有六,孩子都两个了。”
荀衍一愣。
“我知道你关心他,”荀绲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声音平稳,“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抱负要施展。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担忧,就让他按照你的心意,去走一条你认为‘安全’的路。”
荀衍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荀绲落下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端正的“道”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你兄长的道,是匡扶汉室,是经世济民。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会走下去。这是他的选择。”
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是啊。
荀彧是一个成熟的,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
历史上,没有自己的存在,他依旧是那个名满天下,被曹操赞为“吾之子房”的王佐之才。
他难道不知道,在曹操势大之后,依旧站出来反对其称公、加九锡,会是什么后果吗?
他知道。
但他还是去做了。
因为那是他的选择,是他的道。
自己凭什么,因为一份来自后世的、虚无缥缈的“先知”,就去肆意干涉他的人生轨迹?
自己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安排的路,就一定比他自己选择的更好?
荀衍走出书房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份想要保护所有人的执念,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傲慢。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翌日,天色微明。
郭嘉的院门,被敲响了。
他似乎也刚起,正站在廊下,用一根柳枝漱口。见到荀衍,他也不意外,只是将口中的水吐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眼下青黑,神思不属。”郭嘉丢掉柳枝,走到他面前,“一晚上没睡,做什么去了?”
荀衍看着他,那双总是清亮狡黠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迷茫。
他张了张嘴,问出了那个困扰了自己一夜的问题。
“奉孝兄长,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郭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荀衍眼下的那片青黑,晨光熹微,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文若兄需不需要你管,我不知道。没关系。你管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