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日,一些世家大族通常会主持祭祀,男子献器,女子则是上供自己所绣的绣品。民家女子也会在那夜泡上五彩绳,拜月祭神,但凌霄过七夕只管吃,从未理过这些,所以在看到托盘上的香囊时失了头绪。
凌霄勾起它上头的丝线端详,香囊旋即在手中转起了圈。
“给我这做什么?”
这香囊是姜晟一早送来的,只是那时凌霄还在睡。
“小姐,明日便是七夕节。”阿平答。
“知道啊。”
阿平一时不明所以,“既然、既然是七夕,那小姐不应该亲手做些绣品祈求心灵手巧吗?”
凌霄嗤笑一声,将它扔回去,“我又不是绣娘。怎么,他姜晟偌大一个府邸还非要压力我?”
阿平继续说:“主人说,他知晓小姐您定是不愿,便只送来这香囊外衣,小姐只要往里头添些香料就成了。”
“他自己怎么不干?”凌霄没好气道。
见阿平一脸为难,凌霄撇嘴,“好罢好罢,你且回去交差,叫他别来烦我。”
随即便走向窗口,盯着富贵树足足三息,薅下大把叶子揉碎了塞进香囊里。
“好了。”凌霄说,“不浓不淡,也没味。”
“这……”阿平无奈,站在原地不肯离去。
“快走快走,你若怕被罚,就将这玩意留在我这里,他若问起就让他自己来。”言语间,她推阿平出门。
阿平走后,凌霄重新躺回榻子上。
凌霄最喜欢的事便是枕在手臂上看湖水,只是近日日头正盛,她不喜欢夏日。
听闻身后有脚步声,她本以为是阿平去而折返,刚要开口,却听出那懒散的步调。
“你来做什么?”凌霄转头看他,面色瞬间沉下去。
姜晟苦笑着拿起托盘中的香囊,“都替你准备好了绣品,阿霄你当真连敷衍一下都不肯。”
凌霄“哼”一声,背过身去,不予理会。
“还在生气?”言语间,姜晟摘掉凌霄发髻上的那朵淡红色绢花,“我先承认,是我错了,明日——”
“本来就是你的错!”
凌霄打掉他的手,绢花也顺势落在榻上。
凌霄垂下眼看着那朵永生花,她记起在乡野自己挽发髻的日子,她喜欢鲜花。
凌霄叹息一声,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这种死物。”
姜晟拾起那朵花,“花会死的,它不会。”
随后,他将它小心塞入香囊中。
凌霄托着腮,紧锁眉头,她不理解姜晟,更不理解自己。有时看着姜晟这张脸,凌霄也分不清他到底是装作柔情还是天然如此,她自己的小性子也愈发明显。凌霄不喜欢这样。
偏偏姜晟却精准踩进她心中逆鳞,他戏谑道:“阿霄,你有没有发觉,你与我越来越熟悉了,你不怕我了,就像……会耍小性子的夫人般。”
凌霄并未流露出什么神情,他看着姜晟那张脸,依旧是勾起一侧的唇角笑着,依旧是那双含情的眼。无论她做什么,是愤怒、欢喜、无感,他始终都是那种样子。
眨眼间,凌霄却突然从床榻上跃起,三步并作两步,直冲向梳妆台。
她打开放珠钗的匣子,尽数朝姜晟砸去。
“谁和你熟悉?你既然喜欢,就尽数拿去。”凌霄尽量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姜晟,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我究竟要怎样对你,你才肯感受到我一丁儿的恶意。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整日将我囚在此,还美名其曰是爱护,我不需要如此。”
一时无言,姜晟沉着脸,看不清神情。
“如今我这番羞辱,你满意了?”凌霄别过脸,“你杀了我罢,与其遭受这般折磨,倒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若公子手下留情,放我自由,若日后见面了也不至于太难堪。”
姜晟笑出声。
阴影里,他缓慢抬起脸,笑得瘆人。
他道:“阿霄,你还没气够吗?”
姜晟自是知晓凌霄什么意思,只是他不想顺着她的话。
凌霄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藏着几分讥讽与无奈,“你给我滚。”
姜晟拂袖起身,珠钗纷纷摔落在地,断成两截。
他未看凌霄,自说道:“既然不喜欢这些,明日我再送些别样式的。”
“你给我滚!”凌霄彻底发作。
姜晟强撑着迈步离去,身后是瓷器飞溅的声音。
……
七夕节当夜。
姜晟一壶烈酒下肚,眉头都不皱一下。
胸中似有满腔怒火,无可奈何。
他站在高台望月,并未回府。
……
凌霄面无表情地看着满桌菜肴,听着阿平欢喜的说词,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阿平丝毫未察觉,还在介绍:“小姐,这莲藕菜是主人亲自下河捞的,知晓姑娘喜甜,特意吩咐了用蜜炒。”
凌霄瞥了一眼,嘲道:“什么亲自不亲自的,不还是一张嘴的事,他要博个美名便让他博。”
阿平讪笑,连忙又说起别的:“还有巧果、巧酥,这些时令小菜也是极好的。”
见凌霄始终不见笑,她擦了把不存在的汗,又引起话题:“这琼花露是江浙一带特有的,小姐从前不常见罢。还准备了些桂花酿,主人说小姐姑娘家的应不甚酒力,琼花露后劲足——”
“行了,姜晟不会来了。”凌霄夹起一块藕,自顾自吃了起来。
味同嚼蜡,不好吃。
她用拇指撬开琼花露,酒气含蓄,并未扑面袭来。
凌霄仰头就饮。
“小姐……”阿平想要劝阻,却见凌霄早就空罐了。
阿平快急死了,分明前几日才被吩咐七夕的时候主人要和凌小姐在一起吃饭的,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这才只好硬着头皮干介绍。
凌霄面上浮现出一层薄晕。
“小婢这就去取醒酒汤。”阿平只当她是醉了。
阿平刚迈出门没几步,凌霄便听见一声巴掌声,以及阿平哭着求饶的声音。
乌泱泱的似一群人。
凌霄前去查看。
她站在门内,看着外头的荒唐,为首的男人一袭玄衣,见到她时眯了眯眼,道:“这便是我那所谓兄长娇养的美人罢。”
他叹道:“人家是金屋藏娇,怎么到他这就是弄几个小破亭子。”
凌霄站在原地,未有回应。
那男人眉飞色舞自话道:“美人,我是你的小叔子啊。”随即,他转向一旁,“看在她的面子上,就暂且放过你这个贱蹄子。”
“美人好生没礼貌,知晓我是谁吗?我是太子啊,你不应该出来迎我吗?”
凌霄眯起眼,拂袖而去。
“这气性,有趣。”说罢,便要迈步追上凌霄。
“殿下,求您不要为难小婢,这位小姐是我家主人的座上宾!”阿平止不住地哆嗦,却还是坚决道。
太子还未来得及发火,便被身旁的内侍抢先扇了一掌,他恶狠狠道:“太子面前,还轮得到你说什么?!”随后,他谄媚讨笑。
那笑,倒是叫凌霄想起话本子上的狺犬佞臣。
令人作呕。
太子冷冷盯着阿平,半晌他扯动嘴角,“你——”
他被凌霄打断:“你若是来吃饭的,我自是欢迎。你若来找事,便请自行离去。”
太子笑着穿过桥廊。
凌霄重新坐回餐桌前,她捏着酒杯,脑中想着那人口中说的“太子”。
在这儿住了如此久,她竟不知晓姜晟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