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诡异的安静了几秒，奶奶才打圆场，“哪能这么问，人多热闹啊，团圆饭团圆饭，大家一起吃才叫团圆啊。”

“哎，是，一起吃才好。”嫂子说，“小宝和大家一起吃饭开不开心呀？”

“开心！”小女孩说。

“之前怎么不来，今年来是蹭饭的吗？不回自己家里吃饭的人就是蹭饭，我们班那个小胖说的。”熊孩子把鸡骨头扔桌上。

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脸色也沉了下来。

伯父一看就讪讪笑了两声，“妈，小孩子不懂事，说话就这样。”

“小俊，不都说了团圆饭就是一起吃吗。”嫂子说，“下次不能这么说。”

“哦。”小俊不高兴的撅着嘴。

夏烬感觉这一家可以去参加表演了，嫂子是俩小孩的妈妈，坐在嫂子旁边的是堂哥，一直没出声，伯母也看着这一切不说话。

从头到尾俩小孩你一句我一句，把大人心里想说的话表达出来，然后再由他们的家长出来打圆场，说句童言无忌，小孩子不懂事，大家再一起笑笑这事儿就过去了。

不过俩小孩倒也没说错，他确实没家，黎漫那也就是个睡觉的地儿。

连小孩子都知道他无处可去，真是……

艰难的把这顿饭吃完后，伯父一家说是去出去赏月，夏烬扯了个理由没跟着去，没想到奶奶也没去。

夏烬坐在露天阳台那，奶奶也在旁边。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理由开口随便聊几句，奶奶先说话了。

“你能来就好，能来就好。”奶奶没看着天上的月亮，倒是盯着夏烬看，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真像，长的真像。”

夏烬知道奶奶说的是谁，那个他已经不太记得长相的亲生父亲。

“真是对不起你，爹死的早，你爷爷又对你不好，小漫那……也不好吧？”奶奶声音有些哽咽，说着说着又把夏烬的袖子推开，看着那道疤。“哎呦，回回想起来我就心疼啊，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呢，那死老头，得亏是死的早啊。”

夏烬把袖子弄了回去，遮住了那疤，听着奶奶絮絮叨叨的说着以前的事。

这道疤的来源倒是记得清楚，爷爷一辈子都是大男子主义，奶奶不敢太反抗。

每次爷爷发作，奶奶就去叫邻居，有一回还被爷爷一把推开，摔骨折了。

后来闹的次数太多，伯父家和黎漫就吵的很厉害，他就像个皮球，被踢来踢去。

所以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存在不好。

“你妈妈她……也是可怜人，刚结婚没多久，你爸就去世了，我是一路看着他们好上的，你爸这辈子啊，就找了你妈妈这一个。”奶奶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小夏啊，要不要……去看看？你都好久……没去看看了。”

“嗯？”夏烬刚刚一直在走神，压根没仔细听。

“不远，骑小电瓶就能到。”奶奶指了指阳台外，“去看看……你爸爸。”

夏烬心里咯噔一声，才点了点头。

早些年也去看过，后来再大一些就没再去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人。

毕竟只是个照片，这么些年不见，夏烬只记得碑上模糊的照片轮廓，不记得更清楚一点的了。

骑着小电瓶根据奶奶这一路的指引，找到了那个墓园，奶奶带着他走到了其中一排，指了指其中一个，示意他过去看看。

小时候就经常听见挺多人说他长得像老爸，因为没印象，也不知道有多像，直到站在墓碑前，看见上面那个发灰的黑白相。

眉宇间是真的很像，鼻子也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上去是很好相处的人，照片里的老爸还在微笑。

他回头看了眼奶奶，奶奶朝她招了招手，又往下走了点，大概是知道夏烬有话想说，她不偷听吧。

夏烬蹲了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见到这个人之后，他半天没说出话。

愣了好一会。

也不知道风卷起了多少回脚边的叶子，又带来了来自其他地方的叶子，夏烬缓缓蹲下，看着那张黑白相。

“他们都说你是英雄，你舍己为人，但他们又说你很傻，不要自己的性命。一边歌颂，一边可惜，只留下活着的人承受这一切。”

“我以为会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我不会怪你，毕竟没理由怪。”

“我都快忘了很多事，但却一直都记得，我是个祸害，你呢，也会这么觉得吗？”

夏烬把墓碑旁几根杂草拔了，“连我的名字都是为了让我记住你，但我不恨你，多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就，这样吧。”

“为什么你什么都没留下呢，唯一留下的，就是我。”

还有一堆他根本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他伸出手想碰碰那张照片，快碰到时又收了回去，笑着说：“原来漂亮的眼睛，是遗传了你的啊。”

夏烬直起身，转身想走的时候，又半弯着腰，冲着那张照片笑了笑。

把奶奶送回伯父家之后，夏烬拿出手机，看见了林巷那一条中秋快乐，他突然有点想哭，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通讯录从上翻到下，从下翻到上，最后点开其中一个，发了消息。

林巷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吃完饭，一家子人陪着外婆去看附近的什么花灯。

林巷和老妈说上个厕所再去，但现在上完厕所也还是坐在了外面的石凳上。

同样坐在这的是刚刚那个小女孩，拿着一块月饼吃着，这小孩小名叫冉冉，八岁，倒也不怕人，林巷让她坐这吃别蹲那，她也就过来了。

林巷低头看着那条消息，皱着眉。

-你家大帅比：不快乐

这人给自己发了个中秋节快乐，他也回了一句，现在跟他说不快乐，脑子抽了？

-L：？

夏烬那边几乎秒回。

-你家大帅比：位置发我

林巷本来想说发位置干嘛，但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个位置。反正现在自己也一个人，找个人一块同病相怜吧。

“哥哥，你为什么不去看灯呀？”冉冉说。

“不爱去那地方。”林巷回答。

“我一会就要去看了，但是有弟弟在，我今年可能还是不能有花灯。”冉冉吃着月饼说，“不过是我不好，我抢了弟弟的位置。”

“什么？”林巷有点没听懂。

“他们说因为我先来了，才让弟弟才那么晚来，所以我要让着点弟弟。”冉冉又咬了一口月饼，掉了些渣在身上。

“谁和你说的啊。”林巷把她身上的渣渣拍干净。

“都这么说呀，我从小就这么听啦，所以我觉得，那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冉冉说，“因为他们都这样说呀。”

林巷看着她好一会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告诉冉冉，这是错误的想法。

但转念一想，从小就接受这种教育，哪是几句话就能把思想掰过来的。

这让他想到了夏烬，那样无可奈何的说，“我从小就是被这样教育长大的。”

突然有点理解夏烬了。

“我操？”林巷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有问题了，竟然看见夏烬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林巷站了起来，没等他走过去骂一句是不是傻逼，夏烬就先小跑着过来了，然后一把抱住林巷。

这撞的力度不大，但林巷还是往后退了一小步才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