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翻涌的苦涩堵住了喉咙,理智崩塌,千里撼丢掉拐杖一瘸一拐的扑倒那尊石像身前,噗通一声,跪在他对面。
“闻武。”
“闻武?”
“是我啊,我是千里撼啊。”
她颤抖着,拨开头发望向他浑浊的眼睛。
紫色的眸子木然望向远处,像听不见声音。
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碎裂在地,她凑近他,黑白交缠,捧着冰冷的脸,在那块洁白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千里撼低声哭泣,嘴唇动了动,唤道,“十三郎……”
风化许久的身躯第一次有了意识,动了动耳朵,凑近声源。
“十三郎,是我,我回来了。”
是你。
你又是谁?
金色的睫毛躲在乱发下轻颤,他歪了歪头,缓缓直起身来。
“我是琼林,你看看我啊。”
琼林……
是琼林,琼林——
双眼猛的放大,那人忽然恢复神智,两手用力的捧起千里撼的脸。他恨不得用眼珠贴上千里撼的眼珠,像蚂蝗般钻进她的躯体去确认,去感受。
是琼林!!
闻武倒吸一口凉气,猛的推开她大叫一声冲回屋内。
千里撼被推倒在地,见他如此,惊慌失措。她被燕儿扶着,艰难爬起来,一瘸一拐到他门前拍打。
“闻武!是我啊!你出来,你出来见见我!”
“是我!是我千里撼!十三郎,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为什么!”
燕儿赶忙前去扶住千里撼,“家主,姑爷已经疯了。”
“不是的,他没疯!他就是生我的气了……”
千里撼靠在门边不愿离开,她不相信这个人是闻武,更不相信闻武疯了。
闻武只是在赌气。
对,一定是这样!
他最爱耍小脾气了。
只要等一会儿,再哄哄他,闻武就会好了。
千里撼坐在门前惨笑,默默流泪。
可如果他真的忘了她呢?
千里撼闭上眼,第一次心中有了恨。
从前她自诩看得开,认为胜败乃兵家常事,可闻武的样子活生生给了她一巴掌。她不仅败了,还失去了许多。
“雌兔姣姣,西顾东逃,择我情丝,断我念遥。湘江水涣,至此波涛,为始未问,三错眉刀……”
千里撼忽然念起词来,一如当年闻武那般。当年闻武弹了七夜的琴她才原谅,如今她要念多久才能换来闻武的原谅?
她不敢奢求,只能祈祷。
半晌,木门打开。
千里撼愣了一瞬,向后望去,方才院中那尊玉像早已不见,取而代之是活生生的闻武!
他剃掉长须,理清发丝,甚至穿上了她送给他的雀羽金丝氅。紫色的眼眸焕发生机,藏在须发下的脸颊重见天日,俯身看向千里撼微笑着。
闻武回来了。
“你原谅我了吗?”她哑声问道。
闻武看着她,噙着一抹劫后余生的笑,他想告诉她“没关系”,可指尖搭在千里撼腕上的瞬间忽然愣住。
随着力道加重,闻武柔情尽散,眼眶不断滑下泪珠,他不可置信的望向千里撼,那抹哀伤的笑刺痛了他。
闻武猛的抱住千里撼,声音颤抖,“我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我一直相信你会回来,你答应过要跟我成亲的……”
千里撼抱住他,无言泪流。
她的闻武终究还是心软,只这样就原谅了她,甚至连一句怨言也没有。
这么多年的别离,甚至姝江水都断了几次,她理所当然的认为全世界都背离了她,可在暮春城,这一块小小的地方居然还有一个人的时间和她一起暂停。
时至今日,她才终于明白姥姥因何如此留恋暮春城。
她把最好的年华装在此处,躯壳却被困在大魏,灵魂挣扎着,终其一生都要回到这里。
高耸的墓碑矗立在太阳下,千里撼身后站着许多人,她们叫她家主。
这样潦草的重逢是她们祖孙二人期盼已久的相见,千里撼特地没拄拐棍,端着三根香毕恭毕敬的跪在坟前,像做错事的孩子。
“姥姥,琼林回来了。五年过去,你还好吗。”
一行大雁飞过,万里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