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东山墓里那声“有缘人”没白叫。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千里撼揣起金子继续啃饼,有些事无需解释,等到终局那日自然天下皆知。
翌日,吴军破城,杀进皇宫。
千里撼轻车熟路的找到白帝媐,发觉她早已备好茶盏在寝宫,躲也不躲。
“真是好久不见啊。”白帝媐如同招呼老友般为她斟满茶水,神色坦然,全然不似亡国之君。
“嗯,”她坐下来,一身铠甲冒着冷气,“你似乎瘦了。”
白帝媐熟稔道:“如何能不瘦,换你也得脱层皮。”
千里撼看到墙上的挂画,不由得笑起来,“你竟还留着它。”
“画的多好啊,我干嘛要扔?”白帝媐抿了口茶,“让我猜猜,是……闻家给你透的消息?”
千里撼点点头,“嗯。”
“呵呵,这群吃里扒外的。”
“不怪人家啊,是你大厦将倾,就算不是闻家也会是别人。”千里撼坦言。
“也是,”白帝媐笑起来,“我本以为大魏在我手里还能再撑几年,没想到也只有几年。真是,时也命也。”
千里撼:“后悔么?”
“你指什么?”
“很多,比如当初拼了命夺权,又比如和司马龙腾联手。”
“不后悔,后悔抵什么用。”
她摇摇头淡然道,“我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杀了白圣孺,接下皇位。当初,母皇垂危之际,死死拉住我的手,一遍遍重复着一句话——琼林你聪明,猜猜是什么?”
千里撼道:“除掉世家?”
“不,”白帝媐笑着,眼神凌厉,“她叫我死也不要把天下让给男人!想不到吧,我们都看轻她了。”
千里撼一挑眉,跟着笑起来,“男子祸国乱政,这是千年浩劫留下的教训,所谓无能者偏爱试,说的就是他们。如此看来先帝的确清明,怪不得能纵横多年。”
“是啊,”白帝媐感慨道,“只可惜生出我这么个女儿,辱没了她。”
千里撼抿了抿唇,没说话。
白帝媐转身找了找,将早备好的“礼物”端上来,上头放着一道圣旨,一方国玺。
“禅让诏书我已写好,日后你继位,名正言顺。”白帝媐望着她,眉眼带笑,神色暧昧。
“干嘛?接旨啊,快喊谢主隆恩。”她催促道。
千里撼盯着那道圣旨不为所动。
良久,反倒白帝媐先急起来。
“千里撼,你这是做什么,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其实不打算称帝吧?哈哈……我真是看错你了,普天之下还有第二个人比你更有资格做皇帝的人吗?千里逢是死了对吧?”
千里撼被她逗得扶额低笑,“白帝媐,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千里逢是死了,你不用怕,但也别太放心,因为你猜对了。”
白帝媐闻言心脏一颤,十指握紧戒备的看向她。
千里撼随手拿起圣旨看起来,半晌将其丢入炭盆,大火熊熊,烧个干净。
白帝媐不死心道,“朝堂匾后还有一道,你可以反悔。”
千里撼:“怎么说呢,你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我索性挑些你能明白的说吧!”
她摊开手道,“你白帝媐的皇位,是白家的天下,我千里撼继位虽名正言顺可日后呢?什么都没变,天下再陷轮回,待到它日又由谁来了结我?”
“所以?”
“所以啊,我不要你白家的天下。”
千里撼斩钉截铁,“我之所以大张旗鼓打着大魏吴王的称号来找你为的根本不是‘名正言顺’,而是和你一起‘死’。”
“你什么意思!”白帝媐望着她,呼吸急促,血气上涌,几次想呕出什么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千里撼蹲在她面前直言道,“或许白笑孔是对的,她终其一生的目标就是铲除我们这些世家,现在我会接过她的刀代其完成。白帝媐,你无非是在赌我的野心,毕竟明面上我也算是白家血脉,一旦继位,白家的根就不算断。可你忘了吗,我也是世家之一啊。”
她指了指白帝媐,又指了指自己,“世家于百姓无用,于天下无用,这个规则早该改改了,为此必定要有人流血牺牲。所以,你、我、我们,都是要死的。”
“千里撼!千里撼你疯了!”白帝媐顿时激动起来,扯着千里撼的领子嘶吼起来,“你学的什么狗屁青鸟策,说些云里雾里的话连皇位都不坐!你必须坐,只有你能坐!你是我白家人,若要变法你登基之后再变就是,何必废此周折!我才不信你的狗屁说法,我看你是疯了!对,你就是疯了!”
千里撼站在原地任由白帝媐撕扯发疯,欣赏着她的气急败坏。
这口气终于出了。
“不对不对……”
白帝媐忽然反应过来,“那依你的意思是要谁做皇帝,该不会是那个玉雪倾吧?她不也是世家之一吗?”
千里撼耸耸肩摊手道,“你忘了吗,她家早被你娘抄了啊。”
白帝媐瞪大双眼,一口黑血喷在桌上,指尖颤抖,指着千里撼骂道,“哈哈哈哈……千里撼,你真是好狠呐!”
“多谢夸奖。”
她看着白帝媐被毒酒逼的蜷缩,低眉淡目,貌似无情。
“……咳、咳咳琼林,这世上没有、永恒。什么都会离开你,但、但权力不会,你要——”
这药想必烈极了,白帝媐东倒西歪,捂着脖颈似乎要将五脏六腑一同呕出。她看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哆哆嗦嗦摸进怀里,可一见千里撼的眼神便顿住,将所有话咽了回去,自始至终没碰她一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向来喜爱华服贵饰的邵雍公主如今却身着素衣死去,头上唯有一根玉簪。
疲累的双肩隐隐作痛,高昂的脖颈回归正常弧度,千里撼悄悄呼出口气四下张望着,确认没人后身子整个软下来。
巨大的虚无笼罩在头顶,心口像被揍了一拳,她跪在地上探了探白帝媐的鼻息,没了动静。
一瞬间,巨大的压迫烟消云散,更大的空亡悄然降临。
“白帝媐……”
空荡的宫殿,无数的奇珍异宝,墙上却挂着那副滑稽的画,她看着,喃喃自语,“其实当年,你既不信我死了,也没有真心想要找出我。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千里撼转头看向她,那双死鱼似的眼空睁着。
“算了,”她爬过去为其阖上双眸,“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