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是要用这两本书陪雪卿,”她盘腿坐下,怀抱书籍温柔地笑着,“我是真怕她孤独。”
“那你就不怕我孤独吗?”
“你?”墨琼林有些茫然,忽然失笑调侃道,“你孤独什么,臭小子铁了心气人是吧。”
“我当然会孤独,我也是凡夫俗子,”他爬过去,将墨琼林的手掌贴在面颊,闭上眼,“我喜欢你的手,热热的,每次摸我都很舒服……”
墨琼林顿了顿,“……楚山孤,这是皇宫偏殿,且是白天,不合适。”
“我看起来就那么如狼似虎?”
“你以为呢?”
他噗嗤一声笑起来,拉着墨琼林的手久久不松,人似风中蒹葭左摇右摆。楚山孤向来喜怒无常,墨琼林对此并不意外,反而拉着他玩儿起来,两人坐在书堆里摇晃,极其幼稚地扮演风筝与放风筝的人。
啪!线断了。
墨琼林一时脱手没拉住楚山孤,顺势将其甩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可他还在大笑。
“琼林,我不会再傩了,这辈子我活到这儿就够了。”
“怎么说?”墨琼林试图拉他起来,但没拉动,楚山孤平躺在地神情懒散,见此她也躺了过去。
“我从小没有父母,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大街上乞讨为生,那时候我以为全天下人都是这样活着。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就是有人讨厌我,分明都是乞丐,可他们只讨厌我。直到我遇见一片湖水,那片湖水是蓝色的,像琉璃,它藏在春天的山谷里。也就是那天,我见到了丑陋无比的自己,那是一张畸形的脸,半边脸是个肉球,像被挖掉五官的猴子。于是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就连我也开始讨厌自己。”
“可有个人对我很好,她总会帮我,时不常就施舍我一点吃食叫我不至于饿死。后来她把我带回家里,我以为我终于不用再流浪,可以睡在柔软的被子里,直到她的孩子出现。”
“这个女人是楚菡萏吗?”
“对。”
楚山孤没什么反应,点点头继续道,“那个孩子和我很不一样,一看就是娇生惯养,性格跋扈还有些愚蠢。她教他傩术,却怎么都学不会,几次气得口不择言质问自己为什么生出这样的孩子。我在旁偷听,只几次便学会了,于是地兴奋在她面前展示想讨她欢心。可那天她又和那个孩子吵起来了,我不想叫她生气,便想法子哄她开心,于是用傩将自己的灵魂与他的儿子互换……”
“你还真是聪明,这样就学会了。诶,不对啊……不是只有楚氏才会傩吗?”
楚山孤偏头看向墨琼林,嘴角像两柄弯刀微微上翘,这神情说不上好,大约是在窃喜,可那份难以言说的喜悦之中藏了太多苦涩,以至于双眼干涩着却也睁不开,“因为我也是她的孩子啊。”
墨琼林一怔,指尖发麻,无措的望向楚山孤。
“那天我占据了楚山孤的身体,我以为她不知道这些。后来‘我’莫名死了,那个脏兮兮的丑八怪彻底消失在这世上。可是我总能在夜里听见她偷偷哭泣,一遍遍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究竟对不起谁,但我清楚她想要一个会傩的孩子,又或者只有会傩,才是她楚菡萏的孩子。而我,如愿以偿得到了美丽的皮,这世上只消失了个无足轻重的怪物,简直是十全十美的结局。”
“但在离开栾城的前夜,她忽然向我坦白一切,其实我大约猜到了,只是不想面对。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我分明什么都有了却还是笑不出来,如果命中注定我一出生就要被抛弃为什么还要安排我活着,又为什么教会我傩?老天惯会捉弄我,甚至有时候我也会想起真正的‘楚山孤’,但我并不怜悯他,因为我恨他。”
“你知道吗,第三次见面时你夸我漂亮,那一刻我真的很开心,”他拉过墨琼林的手放在心口,“可我见到了闻武,他比我还漂亮,我又有些落寞。但过一会儿,我还是觉得开心,因为这样证明你不会因为这层皮而高看我,你会喜欢原本的我。想清这一切,我狂喜。几乎不可救药的想抛下一切跟你走,可琼林你的心太高,命却不好,我想帮你……”
“然后呢?”墨琼林问道。
“什么不说话?”见楚山孤迟迟不应墨琼林起身查看,发现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什么啊,居然睡着了。”
“真是吊足了人的胃口。罢了,就留到下次再说吧。”
墨琼林笑了下,心中泛起阵阵酸涩,望着楚山孤这张脸,她没法想象他的从前,毕竟在他身上那些从未过去。
“睡吧,好好睡上一觉。忘记所有,活着就好。”
温柔触感轻轻落在楚山孤额间,像一颗定心丸,乱颤的双目终于安静,她也在他身侧睡下,正午阳光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