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抓住墨琼林,“我的病,治不好……我们就坐在这儿,好好说一会儿话好吗?”
“我、不……好。”
墨琼林摇摇头又点点头,慌乱中把楚山孤扶起,像抱孩子似的,将他的头搁在自己肩上,一遍遍抚摸着。
楚山孤和她身形相仿,她抱过他的,可今日却异常沉重。
“你究竟是怎么了,不要吓我,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我们去看大夫好不好……”墨琼林几乎是在哀求。
“不要。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他咳了咳,血滴染红墨琼林的新衣,固执的要命,两只手死死扣住她的腰。
“我知道你不爱我,也知道你、你和我只是交易,但是回过神来我已经弥足深陷……琼林,我想过、想过向你索取爱,甚至、想过利用你的愧疚……可那不是我要的,我只想要爱。”
楚山孤笑着,血流成河,“但我注定得不到。所以思来想去,我就想要一个夜晚,不需要你坐在我枕边,而是能、能和你并肩坐在一起……我想咳咳咳……记住你。”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断断续续的诉说着陌生的爱意,分明是一生都没有过的东西,却还要反过来掏给别人。
“记我做什么,我又算什么呢?”心一瞬间被揪紧,眼下溢出不熟悉的温热,这是陌生的感觉,第一次有人用生命向她诉说爱意,可她是空的,像穿堂风,面对楚山孤汹涌的情感只能感到愧疚。
“因为喜欢你,不想、忘记你……死也不想。”
墨琼林几乎是架着楚山孤的身体,她能感受到他生命的流失,像沙土,无法寻回。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意。你每次看我时眼睛都在发光,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可是藏道,活着才有一切啊,我们走吧好吗?”
“哈哈……”楚山孤惨笑一声支起摇摇欲坠身躯,两手捧着她的脸,几乎面贴着面,“当年,我叛逃大魏投奔你其实是白帝媐的一步棋。临行前她给我下了毒,以此要挟企、企图里应外合困住你。可她没想到我对你是真心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墨琼林恍然大悟,抓着他的手歇斯底里,“当年破城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能救你的!”
“怎么救我?低声下气的问白帝媐求解药,还是落入她的圈套?”楚山孤摇摇头,嘲弄一笑,眼底燃起火焰,“我不要你这样,我要你赢!你是我的天命人,是这世间唯一的变数,注定要改天换地!在这条路上、我不允许任何人阻碍你,哪怕是我自己……”
她忽然想起白帝媐临终前的欲言又止,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那或许是一句警告,道出的正是今日的楚山孤。可白帝媐没说出来,她就那么死了,给多年后的墨琼林留下一地心碎。
怪不得,怪不得当年楚山孤看见白帝媐尸身后松了口气。
楚山孤摸索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掐在指尖,“当年,我是乞丐,亲眼看着一个小孩被卖了这个价钱!而我,因为丑陋,甚至连这个价钱都卖不上,所以侥幸活了下来!红墙金殿夜晌欢,栾城楚地人食人……琼林,我恨大魏!你不懂我见到你的感觉,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想成就你。倘若可以,我还想辅佐你,在你身侧,护佑姜国,可我不能了。”
楚山孤两手黏满红色,他还在一下下擦自己吐出的血,生怕它们弄脏她的衣裳。
“对不起,藏道。”墨琼林将脸埋进他肩头,生硬而冰冷,“是我没用,耽误了你。”
“不要说对不起,一切都是我情愿。这毒本就没有解药,我知道,所以才吃下……那天的话、我没说完。其实当年,在珍马行与你竞价的是我和白帝媐,那是我们初见呢。你当日点天灯,只露出一双手,可越过缝隙,有一瞬间我见到了你,宛若天神降世……后来,宴会上我又见你,从那时起我就打定主意要不顾一切的和你走了咳咳咳……”
“原来是你,”墨琼林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包住楚山孤的双手骂道,“我就说,谁敢这么挑衅我。日后、日后抓住了,一定拔光他的头发。”
“给你,不管是头发还是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别忘了我。”
鲜血的浸润让他的惨白的脸在夜晚格外绚烂,修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他带着某种虔诚缓缓凑近墨琼林,连呼吸都变轻,阖眼在她唇上落下深深一吻。
这一吻在他梦中重复好几年,如今终于成真,但梦还在继续,他变成了蝴蝶。
面对楚山孤的靠近墨琼林欣然接受,她眨眨眼,冰凉的唇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将她席卷。
可就在闭眼的瞬间,那份柔软忽然下坠,眼前变回冰冷的月光。
秋千吱呀一声没了气息,墨琼林双手垂落僵硬的坐着,似乎还在等那个未完的吻,可惜注定有缘无分。
大约是眼睛离脑子最近,率先做出反应,从温存化为震撼,只是嘴巴却还保留着刺骨的笑。
她忽然脱力跪倒在地,看着蜷缩在地的那片阴影难以相信这是楚山孤,却本能的如从前般将他抱上膝盖,摆正脑袋,只当他睡着了。
她逐渐看不清月亮。
分明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为什么还有人死,为什么……
这操蛋的命运究竟还要折磨她多久!!
墨琼林双眼血红,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恨意。楚山孤这一刀,直直戳进了她心窝。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得到安乐,即便是在另一个世界。
指尖漫无目的在楚山孤胸前游走,她像哄睡孩子的母亲轻拍着,有些无助,压抑的连声音也没有。
“等等……这都是什么?”
一块块凸起将墨琼林拉回现实,她掀开楚山孤的衣领,一条条蚯蚓般弯曲的疤痕映入眼帘。
“是傩的代价。”
闻武不知何时站在院中,面对楚山孤的死毫不意外,“当年他来找我解毒,我研究数日也没找到药方,无奈之下,只得叫他放弃这具身体,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这些年来我一直用药吊着这具身体的命,到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副身躯承受不了他的力量,频繁出现裂缝,他却死守着,拿针缝上再厚厚敷粉,直到五天前他忽然问我要一味毒名叫‘定颜丹’。这种药吃完后可以回转血气,重焕容颜,只是六个时辰后便毒发身亡。”
他自顾自说完这些,随后上前一步,跪在墨琼林对面,拉住她的手问出了一个她这辈子都想不通的问题,“琼林,你明白他了吗?”
墨琼林看着他,第一次在闻武眼中读到同情,像雁群中的一个,见到决定不再南飞的另一个,那股情感是复杂的,里头当然会有厌恶,或许还有些羡慕。
但那道视线转向她时就又变了味道。
她想到了一头水牛,被屠夫按在地上拿刀对准喉口,那眼里没有恨,因为屠夫是它的主人,可它也不蠢,做不到心甘情愿地去死,于是委屈的挣扎几下便停了。
墨琼林:“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问我拿药时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比起苟活,我更希望她能记住最美的我。’”闻武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这辈子,还会忘记楚山孤吗?”
墨琼林看向月亮,掌心一片冰冷。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