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两个字出来前雪卿的心是悬着的,等它出来了,她又如坠冰窟。她忽然庆幸她狡兔三窟,但心里难免为自己鸣不平,北疆冬天那么冷,连口吃的都没有,她还是要去,且是一定会去。
她想和她过个年。
雪卿唇角抽搐,好在及时藏住了眼里的落寞,笑容提了上来视线飘向别处,喃喃道,“也好……”
也好,只要琼林能好。
墨琼林拉过她的手腕许诺,“我会在年前赶回来。”
她总是这样,叫人绝望,又给人希望,数不清第几次雪中送炭。雪卿可耻的笑了,压制不住的喜悦,一点忧愁烟消云散,被墨琼林轻而易举的哄好。
“早去早回。”
墨琼林点点头,悄悄藏起那团血,庆幸雪卿这样好骗,忘记了它。
她不过逃了段时日,忘却痛苦的活着,命运便急不可耐的追了上来。
命运追上了墨琼林——
骆驼走在沙漠晃晃悠悠的,眼看就要日落墨琼林紧急吩咐不要走了,找个地方休息一晚。身后浩浩荡荡的商队一听指令忙不迭安营扎寨,这条路走了大半个月,若非她只身走过这条路能够规避风险只怕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丘丽,去检查一下货物。”
“是!”
一名女子点了几人便消失在茫茫风沙之中往后走去。
“娘娘,来喝口水吧。”宫人捧来水带道。
“我不渴,留着吧。你们还有水吗?”
“有的娘娘,我们还够喝。”
“那就好。”
墨琼林下来骆驼,一时不适,脚步虚浮。她站定一会儿,单膝跪地抓起捧沙握在掌中,忽而收紧,忽而放松,不多时竟笑起来,自言自语道,“还真是握的越紧,流的越快。”
黄沙将人裹着看不清身边人,这条路她走过好多次,每次都是为了别人。倒也不是怪谁,只是怪路而已,太难走了。
又蹉跎半月,一行人只剩下原先的二分之一,几场沙尘暴,几个流沙坑,人和东西就这么轰轰烈烈的没了。
再进腾格勒克已经开始下雪了,如果是中原就没这么早下雪。幸而此刻雪薄,四周还有些牛羊,不至于白的喘不上气。
没见过腾格勒克冬天的人很难明白它静寂的恐怖。
墨琼林走进这里,有人认出了她急忙跑去通报,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他们窃窃私语,却又不敢直视她。
她漫无目的地站在原地,忽然想到她之于腾格勒克应该也算是“回家”。
可罗凛放走了她。
他还是那么心软。
几匹战马呼啸而来,只一眼墨琼林就认出那人是谁,四下众人默默让路单膝跪地,“见过赞普!”
“琼林,你回来了!”他几乎是跑下马的,冲到墨琼林身前紧紧拥住她。
众人见此微微侧身再次行礼道,“见过赞蒙。”
墨琼林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背,“我答应过你会回来的,不过这次有些不一样。”
她退出他的怀抱,以姜国之礼躬身作揖道,“姜国使臣墨琼林,奉陛下之命,前来贵国,意在联通两国商路,赞普请看。”说罢,墨琼林大手一挥,后方接连亮出一车车货物。
斛瑟罗凛闻言一怔,眉间有些细微的扭曲。他想开口,想问问墨琼林为什么不能是只来看他。
可是四周好多人,他不能。
她们都活在别人眼睛里。
商队众人第一次来腾格勒克,仿佛置身巨人国,她们哪见过这阵仗,沙漠之中那份被死亡扼住咽喉的紧迫感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新鲜和踌躇。她们眼睛亮亮的,见到斛瑟罗凛仿佛见到财神,迫切的展示着自己的货物。
北疆众人也忍不住好奇,那些琳琅满目的无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新奇。
斛瑟罗凛却不在意,他看着墨琼林那张必胜的笑脸,分明是他最喜欢的模样,不知为何竟第一次有些厌恶。
“好,跟我来。”他还是妥协了,无数次低下头,重温被抛弃的感觉。
一只手握了上来。是墨琼林拉住了他,她灿烂的笑意中藏着些许的疲惫,或许是这一路太苦。
“愣什么,我们一起走啊。”
斛瑟罗凛为她拢了拢纱巾,“风大。这时候来,你一路很辛苦吧。”
墨琼林:“苦。但一见到你,多苦都值了。”
“又这样……”斛瑟罗凛控诉着,面上却可耻的笑了,笑到一半又停下来,恢复如常。
墨琼林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在笑。
这一路奔波,疲惫不已。她说谎了,见到罗凛辛苦并未减轻,就像婚姻无法阻止柴米油盐的入侵,仅凭罗凛一人也没法填满她内心的荒芜。
墨琼林将货物安置好便找到斛瑟罗凛的毡房,一路上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对她叫赞蒙。
或许他们心中也在嘀咕,为什么赞蒙来的突然又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还成了姜国使臣。不过今天来看,罗凛做的很好,距上次相见过了许多年,他俨然成熟不少,北疆子民已对他臣服。
看来罗凛也被命运追上了。
“在傻笑什么。”斛瑟罗凛出现在墨琼林眼前,歪头看她,“见到我这么开心吗?”
墨琼林点点头,“开心。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开心就好,”他看向别处顿了顿,像是松了口气,牵起墨琼林的手走进毡房,“不如就永远留在这里吧,我会让你每天都这样开心。不要回去姜国,留在腾格勒克或许你的人生又是一片新天地。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墨琼林看向身后,篝火旁站着零星几人在喂马,对比身旁的北疆守卫他们身形矮小,蓬头垢面。他们看起来并没有反抗的能力,却还是被一个巨大的铁链锁着,多余的有些可笑。
斛瑟罗凛见她不动,问道,“在看什么?”
墨琼林指了指远处,“那些奴隶真的有必要背上这么重的锁链吗?”
“他们很聪明。”
墨琼林若有所思,回头走进毡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