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撼:“怎么说?”
“这满秀遗乃是前朝长公主白锦绣的小儿子,据说三岁通音律,五岁诵乐书,少时泛舟游曾靠一曲《湖心雪》唤来百鸟盘桓不去,只可惜在白锦绣去世后这首曲子便成了绝唱。”
听她这么一说千里撼的确记起这个人物了。
白锦绣在上一代“皇位争夺战”中遗憾落败,事后莫名身亡,白笑孔将其亲眷抄家流放,毫不顾手足之情,仿佛白锦绣与她是生死仇敌,殊不知她所谓白锦绣的至亲也包括她自己。
皇权之下无新事,无非是换一拨人“经典重现”罢了。千里撼倒不在乎这些,她看得很开,当初换下满秀遗纯粹是看他年纪小太可怜,恰好自己也想听琵琶了。
千里撼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覆巢之下无完卵。十年沧海桑田,满秀遗正因为弹不出《湖心雪》才是满秀遗,这一点他应当比谁都明白。”
“指法僵固琴心消,前尘环扫百愁浇。弹得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人早被蛀空了。”
玉雪倾说完,眼眸低垂,陷入深思。
她有种说不出的伤感与忧愁,但在这个时候的玉雪倾不该有这些。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神情,但还是被千里撼察觉了,她的余光紧紧锁定玉雪倾,身体却一动不动。
她知道以后的事,也知道玉雪倾这一生的剧情,她既是大魏众生之一,又是能撬动天地的支点。
大魏和这世上所有史书同样,无非是穷奢极欲之后蛛丝结雕梁。千里撼是个十分自知的人,她不会高估自己,如果遇见危险大多数时候她最先想到的一定是自保。
但玉雪倾不太一样。
她高风亮节,心系百姓,事关天下或一人于她而言毫无差别,皆会全力以赴。千里撼正是被这一切深深吸引。
作为规则之外的看客千里撼明知不该插手,但又明知故行。这样珠玉般的人,波涛似的心,她实在不懂玉雪倾是怎么会被困深宫郁郁而终的。
她就该杀出去。
用刀劈斧砍,把皇权捻个稀碎。
什么狗屁“天下太平”,不过是在战争中间放了块白布粉饰太平,哄骗双方各退一步,实则谁都不会动。
这招屡试不爽;在治国理政,在公主出嫁;在家族联合,在小姐联姻;在两姓之好,在女子出阁。
说到底就是拿一个“善”字出来,将上头那几条横连起来捂住底下的嘴,又扣了顶高高的帽子压住,这样漂漂亮亮的一打扮就会发现什么仁义礼智信的装饰都可以往上挂,最后再蒙住双眼,这下所有人都会忘记这其实是桩贩人的买卖。
千里撼冷笑一声,和在琵琶里,细不可闻。
但玉雪倾听到了,她看向千里撼,那双眼似夜晚中的狼目,仿佛只需一瞬便能穿透她心中所想。
可面对这样的眼神她并未感到危险,恰如怒目金刚,玉雪倾轻易读懂了千里撼掩藏在冷血之下的悲悯。
琵琶声停,满秀遗缓缓退去,紧接着又上来第二位花魁娘子卖琴曲,如此十二次后拍卖正式开始。
钱双双登台暖场后将定槌交给一位娘子,临走前往千里撼那边瞧了一眼。
“下面拍卖的这位乃名将之后,护国将军之子,诸位可以出价了!”,孙娘子声音嘹亮,话音一落便有几间客人开始叫价,众人等了一晚终于等到这一环节,早已急不可耐,叫起价来也愈发狠。
经过一番角逐后孙娘子落槌道:“恭喜癸间素客,以黄金一百五十两拍得前朝护国将军王奕三子王叔用!”
玉雪倾见王叔用被像物件般交易,心中空荡荡的,感觉像在照镜子。她道:“想不到王将军之子仅值一百五十两,想当年他率领八千兵马对阵东蛮两万兵夺回赤枫关,何止一百五十两。”
“名臣朝中死,战者马革尸。王老将军熟读兵法可退三军,但他的兵书上却没写为什么他拼命守护的大魏白家会骨肉相残。说到底,不过是一‘权’字而已。”,千里撼说罢,扭过头去不再看玉阶台。
玉雪倾道:“君臣一梦,今古空名。当年的王将军比如今的四大家族不遑多让,如今看来,所谓荣华富贵只不过是笑话罢了。”
“四大家族么……应当只剩三家了吧。”
玉雪倾双眉微蹙,眼底流出淡淡哀伤,道:“依郡主所见,三家真就比四家更好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陈氏有没有错不重要,大魏有几家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她’怎么想,”千里撼直视玉雪倾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为君效力者最忌无欲无求。”
玉雪倾:“那郡主以为,国之四柱变成三足鼎立,往后还会不会再变呢。”
“事在人为。”
玉雪倾双眸一闪,有些话不必多说。
如今三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看似错综复杂实则命运相仿。千里撼有这颗心也在玉雪倾意料之内,只不过她没想到身为郡主的千里撼会如此直接。
玉雪倾心中明了,豁然开朗,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畅快道:“我也这么觉得。”
杯中美酒温热,她举杯道:“今日能够有幸与郡主相交,实乃我之幸事。”
千里撼赌对了,玉雪倾早有谋逆之心。她这番话字字都踩在玉雪倾的心坎上,二人达成共识。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有改变,那么怎么变,她千里撼要说了算。
“雪倾不必多礼,叫我琼林就好。”
对上玉雪倾充满野心的眼神千里撼顿时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因为只要有了玉雪倾,她就已经赢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