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难逃一死,小薇双唇紧闭准备咬破舌尖,但被臧道识破,一脚踹其下巴上。他被踹得头昏脑涨,整个人偏过头去,宫人见机,利落卸了他的下巴,往其口中塞入一团布条。
白帝媐冷声下令道:“既如此,拉下去审吧。”
千里撼点了点头,附和道:“只怕他骨头硬不肯说呢。不过我知道有种刑罚能叫人生不如死,据传是源自于……”
“不必,”白帝媐打断她道,“楚先生乃是鸾城酷吏楚函香之子,最擅刑训逼供,不出半柱香应该就会有结果了。”
“哦。”
千里撼窝回被子,她本想出点儿损招儿,没想到白帝媐这儿竟有这样的人才,有意思。
半柱香后果然有人来报,道:“启禀公主,认罪书在此,请公主过目。”
千里撼问道:“楚先生呢?”
“楚先生说自己衣着污秽不便面见二位,命小人将认罪书呈上后就去沐浴了。”
白帝媐不露声色的瞥了眼千里撼,道:“念念吧。”
“是。流云,原骷爵杀手,后因骷爵覆灭被辗转贩卖至珍马行。六十七日前被一贵客拍下,后跟随其左右,被赐名流云,居住于曲江舫。四十日前男扮女装,经由兰溪轩买入府中成为婢女,再经辗转被安插于……”
“够了!”,千里撼突然出声打断那人,厉声阻止道。
白帝媐秀眉一挑,歪了歪头看向千里撼,一言不发,“兰溪轩”三字一出就注定此事不会简单,她正等着看笑话呢。
千里撼默默起身,扯着唇角皮笑肉不笑的提醒白帝媐道:“公主,再查下去便是臣的家事了。”
闻言,白帝媐并不作声,只同其对视。良久,白帝媐轻笑一下,似是妥协道:“琼林所言极是,既是家事本宫自然不便插手,这人你就带走吧。”
“多谢公主,”千里撼翻身下床,将认罪书收好道,“这一夜发生许多,十分叨扰,多谢公主好意。”
白帝媐坐在榻上神情淡然,似笑非笑道:“来人,备车马,送金安郡主!”
“不必麻烦,我带了车马。”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刚巧碰上匆匆赶来的罗凛,千里撼眉头一跳,从牙缝儿中挤出几个字,道:“谁打你了!”
罗凛见千里撼完好如初,双目放光,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呵呵道:“没人打,我自己撞的,嘿嘿。”
千里撼顿时有些自责,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道:“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们回家吧。”
“好!”
二人带上半死不活的流云快步走出公主府,钻进马车。
不过片刻,马匹突然停下,发出阵阵嘶鸣。一抹熟悉身影停在车前,千里撼见状撩开帘子,神色淡淡道:“楚先生这是沐浴完了?”
“正是,否则怎敢来见郡主。”
罗凛一听见臧道声音,咬牙切齿地探出头去,像要咬人。
千里撼费力地将罗凛脑袋按了回去,舒了口气道:“我想楚先生到此,并非是来叫我看新衣服的吧,有事不妨直说。”
“在下有一事想不通。”
“说。”
“郡主分明不喜热闹,为何今日就非得参加这花宴呢。”
千里撼勾起唇角,冷冷道:“楚先生空有七窍玲珑心,竟不明白人情世故的道理。公主邀约,我等怎能不赴。”
“这样啊,真的是这样吗?”他露出一抹微笑,抬头同千里撼对视,黑夜之中,那双瞳孔散发出危险的光芒。
“所以重要的并非公主,而是今日,对吗?”
千里撼见其如此,来了兴趣,问道:“楚先生可否告知姓名?”
“在下鸾城楚山孤,字藏道,是一无名进士而已。”
“先生过谦了,我们有缘再会吧。”说罢,她撂下帘子命人启程,将那簪着桐花之人远远甩在身后。
马车之内,黑色身影缓缓浮现,道:“郡主,此人多事,要不要我去……”
千里撼轻笑一下摆了摆手道:“随他去吧,这世上最不缺得就是聪明人,死的最快的也是聪明人。至于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看他怎么选了。”
公主府内突然传出一阵狂笑,白帝媐歪斜在千里撼方才躺过的榻上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千里琼林,我说她怎么这么忙,原来是同弟弟斗起来了!看来这家主也不好做嘛哈哈哈哈!”
楚山孤道:“公主既已对千里家局势心中有数,何必要再来试探呢。”
“臧道你不懂,这偌大的皇城之中,披着皮的鬼可多了,甚至有些鬼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是鬼。我若不试,何来世家秘辛,那些鬼又怎会自己跳出来?”
白帝媐直起身子捞过绢人娃娃摆弄几下,继续道:“况且,这是千里家的把柄,累世清白的千里家可难找这东西。”
楚山孤:“公主若要巩固实力便不可放弃千里家这块大肉,玉家刚硬、闻家无用、陈氏覆灭,如今看来最要拉拢的便是千里家。本以为是铜墙铁壁,不想竟金玉其外,如今有了把柄应物尽其用才是。”
“千里家势大不假,可玉家毕竟有兵权在手,”她将绢人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放在指尖,一截两段,道:“我还是想做一本万利的买卖,哪怕难啃些。”
她白家的权势是杀出来的,从太祖皇帝白虹到当今圣上白笑孔,期间肃宗、明宗、高宗、武宗哪个不是刀尖儿上舔血厮杀过来的?
亲情、爱情、人性,一切都可以当作筹码置换。白家人似乎天生冷血,纵有例外也不过昙花一现,改不掉血液中根深蒂固的残忍。
若真要怪就怪这滔天权势,怪她们生于帝王之家,除了前进就是死,没有其它选择。
楚山孤知晓白帝媐心中所想,不再劝谏转而出谋划策道:“臣听闻三皇子盘踞豫州已久,临近陛下圣诞正预备回京。若依照公主所思,三皇子此番归来意欲何为?”
“白圣孺……”
这个名字许久没有听到过了,当年后位之争,三皇子生父江氏差点被白笑孔扶为帝后,成为天下第一个“男帝后”。
白家自建国以来便有“二圣临朝”之策,帝后需为朝廷元老之后抑或白家之后,此人冠帝后之名掌摄政之权,同帝王平分权力,一人治国一人理事,且自开国而来帝后一职便无男人之位。
帝后掌后宫却不属后宫,对帝王行监督之权,握凤印可代国玺,同帝王不必为夫妻。
江氏立后一事当年闹得浩浩荡荡,好在白帝媐联合诸位皇子,同先帝原定帝后——敬国夫人白湘颂和群臣联合上疏反对才将此事作罢,此后白笑孔再未提过立后之事,独揽大权,不断打压白湘颂将其架空。
此事虽闹的两败俱伤,但好在没让江氏得逞,否则白家天下便似利刃悬于颈上,终究有一日要落到他江氏父子的手中,到那时再来力挽狂澜便太晚了。
男人就像入水之毒最擅伪装,起初无色无味,乖顺温柔,实则悄悄渗进每一滴血液,等肠穿肚烂的那一刻再来作。
太初之时天地即为女人天地,后因分权予男人便因此落入男人之手,从那以后天地间纷争不断。
女人眼睁睁看着手中权力流走奋起反抗,却遭灭顶之灾,先是屠杀打压后是关门教化,如此近两千余年,以至于五浊恶世降临。
彼时天地失色,妖魔频出,世上再无白昼。
男人丢下烂摊子逃之夭夭,幸好一个女人站了出来,只身奔赴上天庭,借天地神兵,赌仙方妙法,收凶兽为其所用,带领众人驱逐妖邪,建立大魏,重夺政权,死后获天地追谥为“玄天神武大圣高皇帝。”
此人便是白家之祖——白虹。
诸般道理人人都懂,白帝媐四岁便能将这段历史倒背如流,男子窃国的道理她从小便知,可令其难以想象的是,自己无比敬佩的母皇竟有一天会犯这样低劣的错误。
信仰崩塌的同时,白帝媐心中英明神武的帝王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糊涂老妇赖在龙椅之上,贪图权利不顾天下兴亡。
这次白圣孺归来就是一声警钟,这天下她若再不出手,便要落入贼人掌中了。
“江氏这条毒虫真是死而不僵啊,埋在土里这么些年,居然还有法子把儿子送进皇城。我看圣诞是假,想儿子是真吧。”
白帝媐讥讽道:“既然他敢回来就证明他有万全之策,我这个弟弟可聪明的很呢。”
楚山孤轻笑一下,道:“既然如此,公主何不拿他开刀?毕竟天下震荡许久,豫州同夷人接壤,三皇子在此盘踞难免受人挑唆,如此一来公主便可名正言顺立下举世之功了。”
字字金言。
白帝媐顿时双目放光,一双灰瞳似着了火,她看向楚山孤,全身鲜血翻腾。
“不愧为驺虞子,本宫有幸得尔,亦可撼天下!”白帝媐走上前去扶起楚山孤不吝赞美,随后仰头狂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