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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金戈变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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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皇,”白帝媐一进来便关切的握住白笑孔双手道,“母皇急召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闫华,你先下去吧。”白笑孔对一旁宫女道。

闫华:“是。”

“母皇……”

左右屏退,四下无声,偌大的宫殿只有母女二人。白笑孔抬手想摸摸白帝媐的眉眼却在其眼中瞥见一名老妇,岁月如梭,恍惚间她问道,“我今年几岁了?”

“母皇今朝,五十有四。”白帝媐接过那只手按在掌心,指尖针扎似的疼,她的母皇从不在意衰老,如今竟也为此恍惚。

“原来已经过了二十七年。”白笑孔感慨道,“我二十七岁即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什么没见过。想当年我继位三天,白锦绣便联合群臣要将我拉下龙椅。那么难,我也都过来了。”

“咳咳……”

白帝媐见此拍了拍白笑孔后背,掏出手绢接在她唇下,不想竟接到一口血。鹅黄色的绢布上开了一朵殷红的花,它立在白帝媐手心,刺眼的滚烫。

白笑孔倒是淡然,捂住白帝媐那只僵硬的手拍了拍,“生死有命。”

她长叹一声,忽然想看看外面的天,可皇城的天还不是那样?一阵香气袭来,白笑孔深吸一口忽然问道:“是不是荷花开了?”

“荷花?”白帝媐四下望去,犹豫道,“母皇要看荷花吗?昼儿现在就叫人搬来。”

“不必了,你找不到的。”白笑孔揉了揉眼,侧卧榻上,“只有白叶粉根的荷花才是真荷花。其它都是假的,望梅止渴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

白笑孔:“你还记得你父亲吗。”

这一问,像划开了白帝媐的心脏,她顿时头皮发麻,不知如何是好。

对于“父亲”,她脑中只有个模糊的印象,知道他叫袁氏。有人说他是前古国重臣之子,也有人说他是塞外来客,更有甚者说他是天人降世被白笑孔锁入深宫,可这些流言在她三岁时便被斩断,因为袁氏死了。

自此以后,前朝后宫再没有他的传言,连他的名字也不敢提起,他成了秘密,只有白笑孔知道的秘密。

白帝媐一直对自己这个父亲多有猜测,可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无心探究。

“不记得了。”白帝媐跪坐塌下倚在白笑孔手臂上道,“母皇为何说起他?”

“真可惜啊,我以为你多少会记得些。”

白笑孔笑了笑,哼唱起一段旋律,这是很老的调子了,白帝媐却有些耳熟。

“记得吗,他在时总哼着这首曲子哄你入睡。”白笑孔道。

白帝媐:“依稀……有些耳熟。”

“这首曲子叫《恨水》,”白笑孔道,“我们初见时他惨极了,脏兮兮的,身上也没钱,饿的没办法就去摘荷花吃。我那时忙于公务,焦头烂额,偶然见他这副模样竟笑了出来,扔给他一对镯子买吃食。可他好不识抬举,说自己不稀罕,要我收回去。”

“我哪里会收,讥讽他几句就走了,可过了几日他竟不知从哪打听到了我住处,在门口硬生生蹲了四日才蹲到我。”白笑孔说着,不自觉笑起来,“他更瘦了,但还是昂着脑袋说自己不是乞丐,我彻底拿他没办法,便带他入府做了一桌子饭菜给他。”

白笑孔看向白帝媐,抚了抚她的眉眼道,“你的上半张脸最像他。”

“后来呢?”

“后来这人更生气了,说自己这样实在失礼,吵着要沐浴更衣,我没办法便应允了。本是抱着玩儿心,见他有趣才逗弄一番。可谁知,他换上了新衣裳甚至没怎么打扮,只洗了把脸站在我面前。玉带白蟒,朱唇粉面,我记了一辈子。”

“可这人性格实在差劲,分明对我一见钟情却拧巴着不说,夜夜爬墙根来找我,涨红了脸也不说话,我一张口他就跑。”

白帝媐道:“父亲竟是这样的人吗?”

“怪吧?他怪的地方多着呢,”白笑孔从脑后摸出一只白玉芙蕖簪道,“这是他给我做的,歪歪扭扭,还管这叫定情信物,说什么攒够聘礼再来提亲。你说他可不可笑,一介平民竟妄想给公主提亲,也不知哪学的臭毛病。我等了他几天便耐不住性子,再去找他时发现他竟去给人唱戏赚钱,唱的就是《恨水》,我气急了,当即把他抓回去锁进公主府。”

“如今想来那段日子真是有趣极了,我每日和他斗智斗勇,哪怕再多烦心事,只要一见他都会一扫而空。”

白笑孔拿着芙蕖簪久久不语,眉间酿着悲伤,她顿了顿,又说下去,“后来我登基了,坐上皇位,我想等江山稳定就要个孩子。可白湘颂,她竟联合白锦绣查出你爹的血脉公诸于世!”

“父亲的血脉?他不是普通人吗?”白帝媐疑惑道。

“不是的,”白笑孔叹了口气道:“他是前古国轩辕氏后裔,皇室一脉,与白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后流于民间改姓袁,原名——轩辕晓。”

“其实我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她们会拿他来做文章。一时间群臣上书,我的胞姐和表妹都要来反我,而这时我又恰好怀孕了。昼儿,你是个坚强的孩子,那么难的时候是你陪我一起挺了过来。”

她亲昵的摸了摸白帝媐的脸颊继续道,“可袁郎不一样,他想的多,总觉得自己害了我。”

“后来他生了场大病,太医都说救不回来了,可偏偏你出生了。就这样,他吊着一口气又活了过来陪我三年。他生前最喜欢的事就是在懿灵台唱歌,他一唱,芙蕖就开了。我抱着你,坐在台下看他,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景色。一支恨水催芙蕖,半盏血泪岁三雨。”

“可我留不住他,”白笑孔摇摇头,眼中隐隐有泪,“彼时天下大旱,民不聊生,偏偏他死后却整整下了三年的雨。有人说他是妖孽该死,有人说他是神灵归位,但我哪个都不信。我命人以他的模样在三衢海建了水神像,之后大雨就停了。如此十年,风平浪静,你说巧不巧。”

白笑孔支起身子将那只簪子插在白帝媐头顶,“许是天命不佑,也可能是我作恶太多,十年之后天灾人祸接踵而来。白家的江山到我手里已然千疮百孔,如今,这烂摊子又要送到你手中了。”

白帝媐摸了摸那根簪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茫然的望着白笑孔。

“昼儿,你恨不我恨我?”白笑孔咳了咳继续道,“当年我与你约定,若你执意要禾华便不可要皇位咳咳咳……”

“母皇!母皇,”白帝媐慌张的抚上白笑孔颤抖的脊背拥住她,“不恨的。唯独这个,我不可能恨你。”

“你太喜欢他了,而他却不值得你的喜欢,”白笑孔道,“昼儿,你是白家的太阳,我对你寄予厚望!你的路,远比我还要难走。我时常感觉自己对你过于苛刻,可我没有办法。做皇帝,不能是情种啊!你还记得《伤生》里的话吗,‘情以药铸,深则毒,浅则救。为君者,当处无我无心之地……’”

“我记得,”白帝媐接着背诵起来,“孽生缘,情生怨,爱生疑,反者皆怖。君母以德临天下,伴水行之,少欲无求,唯民若重。”

“你从小读这些,我也从小读这些,可我自己尚且做不到,如今只能逼你这样做。我老了,没法再替你探路,大魏四家我收拾了两个,前朝乱党我杀了个干净,如今只剩白湘颂一个。”

“敬国夫人已然成为空壳,母皇不必再忌惮了。”

“可我还是恨!”白笑孔猛的吐出口血来,“如果不是她要夺权袁郎就不会死!当年我被愤怒冲昏了头,想效前古国,立江氏为后,把白湘颂彻底踢出皇城。可惜没人理解我,就连你也反对。不过后来我想通了,此举的确太过鲁莽,况且江氏一个赝品,又怎配与我并享天下呢?”

“昼儿,娘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白笑孔说罢拿出一个木盒给她,“拿着,去做你该做的。”

“儿臣,谢过母皇!”白笑孔起身退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泪珠砸在石板上碎裂。

“走吧,都走吧……”白笑孔闭上眼睛,恍惚间耳边又奏起那支曲子,那时她二十多岁,有权力、有孩子、有爱。

泪涸伤汇三衢海,风起孤茕晓轩辕。

白笑孔睁开眼,只剩孤单一人,她陷入回忆,突然笑了出来。白湘颂这辈子只做过一件好事,就是把江氏送到她身边。

他和袁郎太像了,像到她以为十几年过去,袁朗已经投胎转世重回人间。

可他毕竟不是袁郎。

貌似而已。

她一次次饮鸩止渴,哄骗着自己过活,江氏也很听话的模仿起袁郎,可他毕竟没见过。他们差了太多,由内至外,学的了皮相却仿不出神,高不成低不就,一次次揪着她的心不得安宁。

白圣孺……

“闫华。”白笑孔喊道。

“奴婢在。”

“去请孺儿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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