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哪家公子小姐夜中游船,倒也是……”她语调一如既往,若非知晓前因后果者,便无人能听出她尾音中的讥诮,“别有一番趣味呢。”
一刻钟前,捞月舫中,云雨稍歇。
一双素手自床中探出,撩起了散落的纱帘。簪子篦子早被取下搁置,床上少女此刻散着一头青丝。她伸手将鬓发捋至耳后,露出轮廓精致的小脸。此刻一张脸上薄红未散,眼尾微微垂着,原本青涩的眉目间含着丝丝妩媚,看上去分外惑人。
这一副餍足模样,香肩半露的少女,不是沈家那尚未出阁的二小姐,还能是谁?
沈眠音拉开帘子,将熏香引入床帐中,而后便又软着身子,伏进了男人怀中。
男人同样披着长发,衣襟散开,正阖目靠在床头软靠上。顶上灯洒下的幽幽烛光更衬得他五官英俊不凡,肌肉分明的胸膛随呼吸微微起伏,叫沈眠音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眸中既有迷恋,也有贪婪。
她一开始被萧楼请上画舫时,还担心昨日她不声不响地未能赴约会惹得端王殿下不喜,孰料刚一步入舱中她便被端王环腰揽过,迟了一日相见,端王却好似比她还心急。
待春情歇了,她自是已把那些担忧忐忑尽数抛诸脑后。此刻靠在端王肩旁,再想起解释昨日未能赴约的原因时,已然是委屈撒娇的情绪占到了上风:“殿下,昨日并非是我要刻意爽约的。我让香罗试着帮我递消息给您,可我那停芳院被围作铁桶,无论使什么法子,都没能把消息递出去。我怕再试下去会生端倪,便只能作罢了。”
“怎么,我可不记得沈家有这般保守,会对自家小姐如此严防死守。”李崇岳依然闭着眼睛,没花多少功夫便猜出了沈眠音的情况,“你被禁足了?”
沈眠音眸中闪过一丝羞愤,搭在端王胸口的手指不由得多加了一点力道。她闭了下眼,眉心蹙起,模样看着好不可怜:“唉,是我说错了话,惹得我大姐姐生气了。大姐姐自幼丧母,又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即便她性子冷淡,少与家里人亲近,祖母也会多怜惜她一些。”
话音落下时她手下传来一阵颤意,是李崇岳轻笑了一声,随后便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头:“我们眠音这般惹人怜惜,还会叫人比了去?”
“殿下!”沈眠音娇嗔一声,只当李崇岳是调笑她,小手在李崇岳胸口轻捶了一下,“您是不知道,我那个大姐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原来生得一副伶俐口舌。许是同她亲娘学的,若是与她相辩,怕是少有人能胜得过她。”
她正酝酿着情绪,欲向李崇岳好好颠倒是非地说道一番她是如何受了姐姐一通怒火,最后被偏袒姐姐的老夫人罚了禁足,她想得专注,因而也就未注意到李崇岳睁开了眼睛,看她时的眼神却不似揽着她的动作这般亲密无间。
反而带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嘲讽意味。
“也不知为何,如今姐姐竟突然从她那小院子里走了出来,我听说她昨日还替我去了雪林寺……”沈眠音说着,不禁咬紧了牙关,顿了一顿才收敛下妒火与恼意,垂目显出几分忧虑,“姐姐这些年闭门不出,府中一些本该由长女来做的事,我便替她分担去了。我只怕她如今追究起来,觉得是我占了她本该享有的待遇——可我分明是未有此意的。”
搭在她肩头的手指温度微凉,端王予以她的回应略显平淡:“你们是姐妹,你说你姐姐口齿伶俐,想来她也是个聪明人,自然会懂得你的良苦用心。”
沈眠音撇了下嘴,她并不满意李崇岳这番打圆场一番不痛不痒的回答。某种隐约的直觉让她抬目看了李岳崇一眼,却见人依然只是闭着眼神情淡淡,她那点由来不明的疑心也就随之消去了。
也是,她刚刚是有些疑神疑鬼了,端王连见都不曾见过沈银屏,怎么会有意替沈银屏说话?不过是一时巧合而已。
不过即便心知这只是端王无心之辞,她还是难免觉得不舒坦。但她自然是不敢对端王殿下表示不满的,因而便以退为进,垂着眼睛轻声道:“殿下风流倜傥,哪知这后宅里弯弯绕绕,便是我无意与姐姐相争,姐姐却也不一定信我。”
她本不想亲自开口,虽然她与端王已然暗通曲款,私下相约过多回,她到底还留有几分女儿家的面薄拘谨。
婚姻嫁娶之事,她自觉本不该由她来开口,可她屡屡暗示不得,早已心下焦急难耐。而恰好此次又不失为可加以利用的时机,她定了定心,再抬目时眸中含泪,语调恳切而稍显激动:
“我心知有殿下怜我,为我撑腰,可眼下我却只能与殿下私下来往,回回见面都需小心翼翼,遑论倚靠殿下在后宅中立足。”
“殿下身份高贵,眠音不求殿下予我个名分,只求殿下能真真予我照应,这般总东躲西藏的日子,实在叫人难熬……”
她此话半真半假,最后所求却是实实在在的由衷之言,因而说到后面不由得情绪波动,当真梨花带雨地流下两行清泪来。
李崇岳缓缓眨了下眼,伸手,为沈眠音拭去了一道泪痕。
“眠音真是痴儿啊。”他动作轻缓,似是怜惜,“我岂会弃眠音于不顾。是我先前考虑不周,未能察觉眠音在府中受到的倾轧磋磨……眠音莫怕,至多五日,待你父母回平城之后,我便会令人携聘礼上府。”
没想到诉求这般容易地便得到了实现,沈眠音眼中亮光欣喜难掩,配合她脸上泪痕,倒仿佛是喜极而泣:“多谢殿下!殿下厚恩,眠音无以为报,只愿……只愿能日日在殿下跟前伺候,与殿下长相厮守!”
李崇岳弯了弯眼睛,正要开口,却听一阵模糊隐约的声响自画舫外传来。他面上笑意当即一淡,抬目往窗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