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拖沓得黏糊,撒娇得很。
裴述京严明公正,伸手捏住她蠢蠢欲动的手,平和道:“你这样真的很不打自招。”
夏稚眨了眨眼睛。
琉璃般脆弱的眼睛,仍旧不谙世事。
裴述京无端想起自己的二十岁,似乎早已收起了这样的稚嫩和不成熟。那时候他已经入住董事会,但个中势力,盘根错节,上一辈的争斗纠葛,随着父亲离世,而越发死灰复燃。
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犯错。
而裴述京面无表情地走出议事厅,将窃窃私语甩在身后。
一众高管,选择跟随他的寥寥,而裴述京步履平缓,似乎方才的争执和忤逆是错觉。
他丝毫不受影响,当晚神色如昔地去赴宴。
爷爷已经有些不认得人,握着这个心爱长孙的手,口中却还在喊:“我的阿明……”
裴述京和父亲长得很像。
连爷爷都一时认错,身边的叔叔伯伯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这是明京的儿子,哪里是明京!老爷子,您糊涂了!”
而裴述京平平顺顺地主持着寿宴。
觥筹交错,酒池肉林,佳人曳地长裙翻飞,跳舞的鼓点震颤。
这般热闹。
而裴述京转了转指间的戒指,多年传承下来的玉扳指,样式或许过时,但打眼一看,就碧绿得郁郁葱葱。
他摩挲着扳指。
就像是修心多年的苦行僧,神色平和又和善,丝毫不见戾气。
直到专车接走老头子,宴席进入尾声,裴述京站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那辆商务车载着爷爷远去。
裴述京依旧是慈眉善目,敛了周遭戾气,声音平缓,薄唇吐露几个字:“可以开始了。”
夏夜的蝉鸣嘶哑,连夜间都未曾停歇。
摇曳的树影之中,人影憧憧,笙歌在寂静的山林之中,被风送得很遥远。
不算很冷的夏天夜晚,却莫名让人打了冷战,不详的尖叫,像是忽然降临的罹难。
就像是多少年前,父亲亲手夺回了家主的位置,也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
夜晚永远不会消亡。
裴述京抬了抬下颌,示意助理将人带过来。
他的表情那么和善温柔,连刀锋闪过的反光,都像是圣洁的光辉。
那是裴氏众人都三缄其口的长夜,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三叔,在保镖的制服下,伏在裴述京面前。
“你就不怕老爷子知道?你竟敢忤逆长辈!”
裴述京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很少笑得这样开怀。
他走近几步,看着面前的三叔,从前年幼时众星捧月,而父亲意外故世后,从前慈爱的长辈尽数变脸。
而现在已经又过去七年,少年已经拔节而起,三叔却已垂垂老去。
裴述京笑,这世间总是公平,时间对谁都这般明公正道。
须臾之后,裴述京微微俯身,伸出手,微一用力,拽下了三叔胸襟上的族徽。
原来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族徽,无数人视为毕生所求的东西,就只是这样轻飘飘的胸针。
黄金镶嵌了满猫眼石的胸针,裴述京有些嫌弃地看了看,随手丟掷一旁,淡淡道:“爷爷年岁已高,已被我送去疗养院,谁也不能去打扰他老人家。至于您,三叔。”
“裴宛津早年权倾一时,几乎将整个裴氏都纳入麾下,显赫了十年。您当初是否也很羡慕?”
“只是他却最终死于非命,妻儿深陷囹圄,所有亲近之人都被赶出裴氏。”
“三叔,这个结局,您竟然也会喜欢吗?”
裴述京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困惑,却又温和道:“不过,您应该庆幸,我不喜欢杀生。”
天光微熹,惨白的光直愣愣地照下来,今天不是一个好天气。
直白的光束之中,裴述京擦了擦手,姿态优雅,将指间血色污渍拭去,似乎刚才只是拆蟹而弄污了手。
裴述京不疾不徐地走出去,踩过价值连城的家族徽章,上面镶嵌的响尾蛇谱系,从此不复存在。
直到钟摆甩到了白昼亮起,长夜才终于消弭。
昨天之前还趾高气昂的二叔,已经被他亲手送进囹圄。
三叔突发恶疾,被送往加州疗养身体,其余爪牙自顾不暇。
而他真正开始掌控裴氏。
父亲留下的东西不算多,他死得过于意外,掌权晚了十年,还没坐稳就早早离世,几乎没给唯一的儿子留下什么忠臣人脉网络,就连死前的只言片语,大多也是给妻子的。
但裴述京尚且记得,稚龄时期,父亲将他带在身边,像是示范给他,教他怎么管理公司。
那时候他也仅仅只是一个孩童。
裴述京性子野,总觉得这些无趣乏味。
而父亲是严厉甚至刻薄寡恩的,他连教导儿子都觉得多余,唯有强迫。
唯有那一次,父亲冷漠地说:“我死以后,也只有你才能护好你母亲,再让我看到你不成器的样子,不如现在我就掐死你。”
父亲似乎早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猝然离世。蓝鲸是他唯一的牵挂,她没有家世背景,也不懂得察言观色,在非洲丛林部落住了十年,在进入大学之前,始终在接受家庭教育。她懂得野生动物的习性,明白户外生存的技巧。
却是不懂,如何在刀光剑影的裴家生活下来。
而裴述京必须懂。
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不声不响,而裴述京比同龄人更加沉默。
他就这样冷清地度过了很多年,无论是母亲死去,还是父亲阖眼,裴述京平静地接受他们的离世,然后继续生活。
裴述京的生活似乎一直这样铺陈开来,他渐渐真的收起了戾气,因为无论是谁,都不敢轻易触怒他。
地位超然,名正言顺的接班人,成年后,杀伐决断之下,他很快就清理干净残余势力,正式掌管裴氏。
不必费什么精神,裴氏在他手里有条不紊地发展着,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没有人再敢起多余的念头。
被餍足的无趣索然,让裴述京的生活变得很淡。
直到他看见一个鲜活的小姑娘,她像一颗苹果。
很红。
很可爱。
完全莽撞的苹果。
而现在,这枚红彤彤的苹果,在他的手指间,变得愈发鲜红。
裴述京的手指探得更深。
筋骨匀净的手腕,肌理漂亮,不会过于健硕或纤细,随着他微微用力,薄肌线条越加明晰。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他会手把手教她长大,教导她如何掌握手里的筹码,如何游刃有余地敲定每一笔交易、攫取足够多的利益。
虽然,夏稚不必和他一样,直接面对惊涛骇浪。
但裴述京会悉心教导。
就如同此时此刻,原本连接吻都不甚娴熟的小姑娘,已经学会描摹他的唇舌。就像是某种复刻。
裴述京顿了顿动作,滞了一瞬,忽而抬了手。
夏稚肤若凝脂,而他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而过。
他的指腹擦过夏稚的下颌,婚戒的触感更为坚硬,甚至泛着微冷,蓦地,激得夏稚微微一颤。
裴述京难免生出些许怜悯。
他的眉目依然和善,连笑意都蕴在了指尖,放缓了动作。
夏稚掀起有些沉重的眼皮,忽然觉得,今天……在劫难逃。
夏稚的脸变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炙热还是羞赧。
“我真的对管理公司没兴趣,不想学……”
裴述京在这方面不跟她商量。
婚戒略有冷意,却很快被渡了温度,他的声音伴随热息一同席卷来。
“没兴趣?”他似乎思忖了片刻,抿了抿唇,“或许是老师的问题。”
“不如……我帮你补习?”
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