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公式已经飘忽不定,摇曳生姿。
夏稚复又恍然大悟——飘忽不定的,分明是自己。
他掌心的温度传渡过来,迫使夏稚侧过脸。
已经迷蒙朦胧的眼睛,像是清澈圣洁的琉璃灯盏,被云雾缭绕,氤氲开了一层水汽,迷离又引诱着,使人总想拂去雾色,一窥究竟。
不比从前温柔而循循善诱。
是强烈的掠夺。
连空气都被攫取干净,呼吸都成为奢侈的期待,每一口呼吸里,都带着陌生而熟悉的雪松气息。
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而夏稚早已失去力气。
她伏在桌面上,发丝扫过股权转让书,忽然意识到——不久前,裴述京所说的,代价。
“夏小姐不问问代价是什么吗?不过,落章生效。”
“你不能再反悔了。”
只言片语的闪回,让夏稚微微出神。
这分秒之间的恍惚,自然逃不过男人的眼睛。
仿佛是丛林中傲慢逡巡领地的狮王,缓缓踱步,身侧的威压却是丝毫不减。
他略带不满地用了用力,筋骨分明的手覆过来。
感受到温热掌心覆盖住自己的双眸,视线和空气一同被剥夺掠去,而裴述京的声音,多了些许命令的意味:“夏小姐,请问,惩罚了几下?”
她下意识地张开口,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并未数数。
片刻呆滞之后,夏稚却是见机行事:“三下。”
随口蒙了个数字。
裴述京面容沉静,连瑰丽的眉眼此刻都已尽数敛尽光芒,略垂着薄薄的眼皮,极为清浅的血管都能隐约看清。
睫毛垂下。
他的声音无端带着愉悦。
裴述京满意地说:“阿稚数错了呢……看来,只好给宝宝机会,重新数一遍了。”
“一……”
“二……”
“三……”
从一数到十,时间竟然会如此漫长。
夏稚的数数声音,支离破碎,难以分辨,而裴述京素日里的克己复礼,此刻却尽数消弭不见。
他分明是顽劣的。
连丝毫错漏都不放过。
简直是严苛。
-
淅淅沥沥的小雨铺垫了许久,终于惊心动魄地滂沱起来。
雨声打在玻璃上,饶是极其高端的隔音窗户材质,却依旧是能听见外面的噼里啪啦声音。
暴雨如注,却并未像寻常那般来势急切、去也快速。
反而持续了许久,甚至让人怀疑,天空被凭空撕开了一道裂缝,不属于人世间的水如同瀑布一般……
倾泻而下。
夏稚的呜咽声音,夹杂其中,被撞击声截断得零碎。
伦敦实在罕见这般大暴雨,几乎灌满了城市之中的河流,千禧桥下的河水哗啦啦流淌而过,达到了极其少见的水位线高度。
而天气并未有好转迹象。
在夜色之中,阴郁的蓝墨色仍旧蠢蠢欲动。
雨幕几乎将天与地模糊成了一片,难以辨明边界。而天空实在低垂,水帘瀑布里,大雨似乎冲刷掉了许多顽固的痕迹。
直到神明偶然泛起怜悯,才算勉强收起了雨器。
那带来风雨惊雷的法物,暂时被收拢起来。
尽管还有些意犹未尽。
而拉斯维加斯的雨势丝毫未减,带着兜帽的男人熟门熟路地走出下水道,庞大的赌城之下,一个巨大的地下王国的入口,赫然就在他身后。
流浪汉般的打扮,头发似乎很久未曾修剪,天生白金色的卷发藏在帽檐下。
他懒懒地躲进桥下,雨水湿气扑面而来,他点了一支烟。
猩红色的香烟闪着微弱光辉,微微照亮了立体的侧脸,是个生得漂亮的混血儿,然而过分颓唐的打扮,教他看起来像是个斩杀线下的流浪汉。
他伸出手指,无所谓地将烟碾灭,丝毫不觉得痛。
“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他面无表情地说:“传话回去,爷爷当年给我定下的婚约,可还作数?”
从黑暗中的掩体走出的保镖低了低头,沉默了片刻,说:“夏小姐已经结婚了。”
男人嗤笑一声,想起那个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女孩。
-
夏稚像是精致的洋娃娃,疲惫到几乎要失去意识,任裴述京摆弄。
直到水声响起来,哗啦哗啦的,有些明亮的光芒笼罩下来。
夏稚才有些意识到,一切真的已经结束了。
裴述京正在抱她过来浴室,清洗善后。
荡漾起来的水珠清洗干净,裴述京的身躯高大挺拔,像是深海之中的浮木,让夏稚忍不住攀住不撒手。
缓了缓,夏稚睁开眼睛,颤声抱怨道:“我感觉我有点晕船。”
方才的颠簸,实在是过于猛烈。
夏稚缓慢地恢复着思考能力,下了决断:“恐怕我不适合游轮旅行。”
像是温暖的壁炉,哔哔啵啵的爆出声音,里面似乎丢了几枚香料,空气里弥漫着香甜气息,栗子花带来微微有些苦涩的尾调。
裴述京说了句抱歉。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水声寂寥,手机铃声却是急促。
洁白毛巾擦拭掉水珠,微有青筋起伏的手,皙白而修长,拿过手机。
裴述京眉目依然看不出情绪。
不过片刻,他便抿了抿唇,简短道:“我们需要尽快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