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我是无所不知的老埃尔嘛,就像你们的如来大菩萨一样。”
抬手撑住额头。早知道不跟这帮人讲《西游记》……真晕。
“来,有什么事,跟大菩萨讲讲。”老头儿大力拍他肩膀。
“好吧,”马可问过的问题,现在轮到他了,“长胡子的大菩萨,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如果小公主不认为我是她的王子,我该怎么办呢?”
老头儿沉默一会,拿过酒瓶:“我们喝酒吧。”
就知道,问也白问。
不管上帝还是菩萨,遇到这事都没主意。丘比特果然只是小屁孩,什么都不懂,没人教他一对儿一对儿射箭么?不负责任……
梦里骂着长翅膀小孩儿,谢天桦这一觉睡得破碎凌乱,第二天一早被手机吵醒时还有点没好气:“Hallo?”
“嗨,我回来了。”那个慢吞吞的声音,让他一瞬间睡意全消:“韩深?”
“我多带了一条烟,估计出不了关;行李是我妈找了熟人托运的,估计有七十公斤,里面有给你的霉干菜、糟卤、豆腐乳,所以如果你不来接我的话,就见不到我,也见不到你的霉干菜、糟卤、豆腐乳……”
“一小时后到。”谢天桦迅速挂断。这家伙真该改名叫唐僧!
找老埃尔借了车直奔机场。从语言班到现在,认识韩深这几年的日子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此君乃十足的话痨,夸夸其谈又语速极慢,谢天桦跟他聊天,不是要呕吐就是要打瞌睡……不过好在此人尚算品质端正,大方勤快,言出必行,有借有还,做朋友总是够格了,谁没有缺点呢?
谢天桦在机场差点没认出他来。回国一个来月,韩深居然架上一副黑边大眼镜,看起来多了些傻气,他自己还洋洋得意:“这种国内很流行的,我一向不赶时髦,可是这回它很配我斯文的外表……”
早就吐习惯了,谢天桦眉毛不动,拎了他的大小箱子扔进后备箱。搞什么,要跟陶西萌戴差不多的眼镜?
想到陶西萌,他一路沉默回去。当然,有韩同学在,本来也没有机会给他说话……
T城实在太小。
由于韩深住的学生公寓里已经粒米不剩,免费车夫谢天桦又陪他去了趟超市。推着大堆东西出来时,却和另一个高个男生在门口狭路相逢。
居然是沈翼成。他还没走?
谢天桦无意识地微皱了眉,却见他礼貌地笑了笑:“嗨,买东西啊?”
“嗯……”谢天桦随口应,看见他拎着几个超市袋子,下意识朝他身后张望。
“小萌在里面。”沈翼成像是明白他的心思,摇摇头笑,神情里带了点儿宠爱的味道,“说有东西忘买了,又跑回去……唉,从小就这么丢三落四的。”
看着他那张温和微笑的脸,谢天桦忽然有些冒火。他讨厌他这种跟她熟稔亲厚的样子,眼神里呢,又明明有种刻意隐藏的戒备。沈翼成对他冷冷的脸色像是完全没注意,只点点头:“我去那边车站等她,你们呢?”
韩深一直站在旁边,这会儿看了谢天桦一眼。“……我今天有车,要不要带你们一段?”虽然心里不快,谢天桦还是开口问。
“哦,顺路吗?那多谢了。”他倒不拒绝,笑得轻松大方,“等小萌出来吧。”
三个男生就在超市门口站着。天阴沉沉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大概觉得气氛太不对劲,韩深主动和沈翼成搭话,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怎么这么慢……”沈翼成摸出手机来,“我催催她。”
“她有手机了?”谢天桦还记着呢,要帮陶西萌签个手机的。
“哦,我刚刚去帮她签了一个。等下还要给她买个电脑……”沈翼成仍然不咸不淡地笑,“对了,小萌之前太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最近可能会经常过来,下次请你吃饭好不好?实在是要好好谢谢你呢……”
谢天桦静静地站着。风带着湿凉的气息一阵阵吹过,他脱口打断他:“请问你是她男朋友吗?”
沈翼成怔了一下,神色瞬间少了几分伪装,回答却是含混:“这和你有关系?”
谢天桦挑起嘴角:“你不是,那么我就还有机会。”
天上滚过一阵隆隆的雷声。韩深傻住了似地瞪眼看他。沈翼成眼神闪烁,像是在思忖怎么回答,那边陶西萌就出来了,小步跳过来歪歪头:“咦,你也在啊?”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她正展开一个笑容。那么明净灿烂的笑容,仿佛瞬间照亮了他的心——
她的耳边却有两粒柔亮的粉色珠子,在黑发间晃啊晃的。
是那个人送她的礼物。谢天桦的心,忽然像被一阵忧伤又纷乱的潮水激荡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见他不响,韩深便主动上去自我介绍,又大大咧咧套近乎:“嘿,我们的眼镜很像!你的是什么牌子的?”
“啊,我不知道,是翼成帮我选的。”
“还是两年前那副啊?”沈翼成就用他那温和的语气叮嘱她,“一副眼镜别戴那么久,视力会有变化的,你要去检查下。”
“知道啦。”她的声音里分明带着撒娇的意味。四人往停车场走,沈翼成又问她买了什么,陶西萌攥着袋子不松手,连说“不许看”。谢天桦瞥了一眼,看见她脸都挣红了。
然后沈翼成就低头轻咳了一声:“那些冰淇淋先冻着,不要吃。”
“……哦。”陶西萌更低声地应,脸色似乎更红了。
其实谢天桦一时不懂这对话,可两人间那种带了点隐秘的关爱味道,还是让他整颗心都焦躁起来。韩深大概是懂的,上车前表情古怪,拉住他小声说:“人家感情不错啊,你也要去掺合?看你这几年都熬着,我以为你不打算在德国找了呢……唉,为啥我一回来就见你失恋啊?”
这话说的,简直是火上浇油。韩深大概被他的脸色吓住了,一路上再没敢说什么。谢天桦也一声不吭,听见沈翼成在后座低声跟陶西萌说着话,只咬牙把车开得飞快。
下车时陶西萌跟他道别,笑盈盈地:“对了,我听舒茄说,你的DSH考了98分呢,好厉害,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一下?”
瞥见她把房门钥匙放到沈翼成手里,谢天桦半晌才生硬地答:“尽量不要说中文就对了。”
“咦?”她眨着眼睛笑,“那我不是也不能跟你说话啦?”
“你可以跟我说德语。”他毫无表情地回了这一句,道声再见,就把车窗合上了。
开出去没二十码他就后悔,可是路口没法掉头,于是绕过两条街转回来。小花园里早没有人影了,野草在风里起起伏伏,雨点啪啪地落到窗上来。也不管韩深就坐在旁边,谢天桦呆怔着望了一会儿,想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一踩油门开走了,只觉得心里从没有这么地难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