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有醉?两杯啤酒都不让喝啊?你看我哥多霸道,他最喜欢说教啦,从小就是……而且很坏啊,就是因为他老揪我的辫子,我只好去剪了短头发……”
“……为什么叫一休?因为他小时候剃过光头啊,我记得很清楚啦,那时候是夏天,他嫌热把头发剃光了,然后带我去坐跷跷板,还没压几下就学一休哥的样子说休息,休息一会儿,我就笑啦。你们想象一下嘛,晚上,一片漆黑,除了天上的星星,就是他的脑袋在发光啦,哈哈哈,然后他还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嗯。好好想,用力想。
“他说——嘘,小叶子不要吵。”
小叶子不要吵。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突然黑屏的电脑,闪过最后一丝光亮。心跳声,像耳边轰响的钟鼓。
原来我记得。一直都记得。夏天的夜晚,公园里的虫声。星星很亮很近,夜风花香一样柔软,他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微笑,还有轻轻的一句话。
难道,自以为聪明的小叶子,从那么早就爱上了又笨又坏的一休哥么?
可是,谁都知道,小叶子和一休哥,是没有结局的故事啊。
没有结局。
陶西萌抱住自己的肩,慢慢伏到了桌上。
“我想回家。”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轻轻说了这话,指尖划过面前的啤酒杯。空了,累了,再也挣扎不动了。
我想回家。
“我们是得回去了。”
这个,是谢天桦的声音。
有人拉她的手。
“小萌……明天再走行不行?”沈翼成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给你找地方住。”
“不要,明天要给房东读报纸呢,我答应了她的……”陶西萌站起来,差点被椅子绊倒。挥开几只伸过来扶的手臂,她摇晃着往外走。走到喧哗外面去。走到痛苦外面去。
“……这种事情,晚一天也不要紧吧?再说你的蛋糕还没切呢。”
“是你的蛋糕啦,寿星大哥,给你和方姐姐当夜宵吧。”
“可是……”
脑子里懵懵的,钝钝的,脚步好重——他为什么要我留下来呢?住一晚?有什么意义呢?
他在说话,沉沉的听不真切。为什么他不肯让她安静呢?
“说了我要回去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响起来,“我不是小孩子了!别管我行不行啊!”
这一嗓子,穿不透沁凉的夜风,却让沈翼成一把拉住了她。
“小萌……”他握住她肩膀,低低地叹气,“我能不管你吗?我……”
抬起头,陶西萌看见他忧心忡忡的脸,眉间锁着没有说出来的话。那一刻,他的模样有些陌生,可是眼神里,却还是那种明明白白的关切。像温暖的湖水一样的,让人以为可以溺在里面的……
她呆了半秒钟。不远处,有黑色长发轻轻扬起,像掠过湖面的阴影。
挣开他的手。
“你太婆婆妈妈啦,胡子大叔。”陶西萌飞快转身,看见谢天桦站在街角的车边。
大步走过去。想一想,又停下来,往背后挥一下手:“生日快乐哦。”
今天,他二十五岁。十六年前的今天,第一次见到他。他教她点蜡烛。
陶西萌每走一步,都踩在记忆里。
要怎样用力地挥手,才可以挥走这十六年的记忆呢?
回去的路上,仍然是淅沥的雨。落在车窗上,沙沙地响。身边的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谢天桦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给她安静,应该更好吧?
途中他去了趟高速公路边的加油站。已经是零点左右,黑沉沉的夜色里,只有雨声和车声。付了油钱,谢天桦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抽了支烟。再转回来时,一眼看见自己的车边站了个人。是个男人,弯了腰朝副驾座那边的车窗里探头探脑。他一阵紧张,大步走过去喊:“嘿!”那人听见声音,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谢天桦心里怦怦乱跳,疾步跑到车边,看见陶西萌好好地睁着眼睛坐在座位上,一颗心才放下来。
“你没事吧?”他检查了一遍车子,又四下张望了一番才坐进去,“天黑了不安全,我们马上走。”
陶西萌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像是刚睡醒反应不过来:“刚才那人想干什么?”
“劫财劫色,谁知道呢?反正不会是学雷锋干好事。”车子转上高速,谢天桦稍稍放松下来,看她一眼,“对不起,不该让你一个人呆在车里。”
“……你抽烟了?”陶西萌忽然转脸看他。
“啊,对,”不知为什么,她的语气让他觉得有点尴尬,“困了,提神。”
她沉默一会,低低地说:“本来可以早点回去……是我害你开夜车,我才要道歉呢。”
“说什么呢,我做导游的时候,夜里开车是家常便饭。再说今晚……”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谢谢你。”陶西萌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
谢天桦瞥她一眼,忽然想笑:“这会儿,你居然有心思来跟我说这些……我还以为你会号啕大哭以泪洗面制造喷泉,把自个变成脱水蔬菜……”
陶西萌噗哧一声笑了,低了头抠自己手指:“为什么要哭?我觉得很好笑呢。”
“真是太傻了。”她把头转向窗外流过的灯火,“你是不是心里也在笑我?”
“怎么会?”谢天桦按捺心跳,叹一口气,“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错。”
“不是错,可是很傻。”把头抵在车窗上,陶西萌的眼里有亮闪闪的光,“你知道么,小时候,除了翼成,我没有什么朋友。我妈说我常常一个人傻玩。吹肥皂泡泡之类的。”
她低了头,慢慢闭上眼睛,梦呓一般喃喃着:“喜欢吹泡泡。这不是世界上最傻的游戏是什么?明知道它们会破的,还是要吹,吹得很大很圆,很漂亮……”
脸上有点凉。为什么这么累呢?好像,连眼皮也动不了。意识仿佛一点点模糊了,朦胧中,似乎有暖暖的什么,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不是在做梦么?那一点冰凉的水痕,消散在温柔的气息里了。
她在夜色里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