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有个药箱的,我去看看有没有创可贴……”陶西萌还没站起来就被她拉住:“哎呀算了,不要紧的。我说你真打算干下去啊?”
“我觉得还好,第一天不太习惯吧。”陶西萌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杨沁嘟了嘴:“反正这不是我想干的活儿。一点儿也不好玩!看见工头那张脸就倒胃口啦。韩深说得对,有钱就不要打工了,真没什么意思!”
“我没钱啊,总不能老问家里要吧。”
“没钱?你跟我一样刚来,钱总应该还够花啊……”
陶西萌顿了一下,笑起来:“反正,就当体验生活嘛,在国内,我们可没机会干这种活儿……”
杨沁歪头看她:“你的想法还真奇特……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了。”
她很突兀地冒出这句话来,陶西萌正啃面包,差点咬到舌头:“什么?”
“好像他也在这干了挺长时间吧。这下你们俩有共同语言了。”
我们本来就有。这句话几乎冲口而出,陶西萌想了想,忍住了。
下班回到T城,韩深已经等在车站上。杨沁见了他就是一通哭诉,韩深忙安慰她说不要干了,又说要陪她去逛街。陶西萌在旁边抿嘴笑,不知怎么想起谢天桦来。他今天应该回来了吧?
“对了,西西,”趁杨沁接手机,韩深忽然叫她,“我上午给天桦打过电话,他好像生病了。”
“生……生病了?”陶西萌呆住。
“对,说是头疼躺在床上呢。估计是累着了,从法国回来就没休息,连着十来天都在外面开车,怎么都辛苦的吧……我正打算过去看看,顺便把这几张碟还给他,不过你看……”他一脸为难指指杨沁,“要不,你帮我拿过去?”
陶西萌几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坐车到谢天桦家里只要十分钟。大门没关,陶西萌直接跑上楼去,记得他的房间是走廊右手第三间——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
正站在门口发愣,忽听背后有人叫:“西萌?”
回头就看见谢天桦扎了围裙,一脸欣喜的神情:“你怎么来了?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他一点也不像生病的样子。陶西萌忽然明白过来,多半被韩深骗了,不由得有点着恼。把那几张碟往他手里一塞:“韩深给你的。”转身就要下楼。
“怎么了?”谢天桦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辜,“我正做饭呢,从S城买到点新鲜材料……一起吃吧?”
陶西萌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劳动了一天,中午的小面包还被杨沁分去一半……她转身走进厨房去:“有什么好吃的?”
“蚝油牛肉,棒棒鸡,茭白肉片,冬瓜汤,还有这个!”谢天桦拿起一只绛红的东西,朝她眨眨眼睛。
“糖藕!”陶西萌几乎要冲上去,“在哪里买的?”
“S城的亚洲店,东西比这边的多多了。”厨房里光线比较明亮,陶西萌注意到他的脸色的确有些疲惫,可是笑得很开心,“茭白和冬瓜也很新鲜。我记得你说想吃……”
是啊,德国的蔬菜品种太有限,以前她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怀念国内的蔬菜们。
看谢天桦转身去灶台前忙碌了,陶西萌犹豫一会,走过去:“韩深跟我说,你生病了。”
“我回来的时候有点头疼,不过睡一会就好了。”他切着菜没抬头,可是嘴边弯起一个笑来,“你……嗯,专门来看我?”
“……没有啊。”陶西萌低着头绕手指,“我来蹭吃的。”
谢天桦轻笑:“本来就打算叫你来吃的,我一个人可不会做这么多。去我房间坐会儿吧?看看片子什么的,开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他的口气里有种亲昵宠爱的味道。那一瞬间,她想起似乎不久前,沈翼成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陶西萌呆了呆,应了一声:“好。”
谢天桦的房间和上次一样整洁。陶西萌把自己窝进那张小沙发里,胡乱选了张碟片放着,什么也没看进去。眼皮越来越重。因为打工,早晨五点半就起床了……
仿佛走在一个很黑的小巷里。眼前有一团蒙蒙的光亮,她迟疑着走过去。身后却有个声音在喊:别走。
回头,看见一朵白玫瑰,在风里瑟瑟抖动。
为什么不让我走?她轻轻问它。是你说的,要快乐。
没有回答。
她转身,朝那团光亮走。原来是一株漂亮的树。她跑过去,它却消失了,留下她在黑暗里张皇四望。
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西萌,醒醒……可以吃饭了。”是谢天桦,站在沙发前俯下身来,“你怎么睡着了?”
“啊,我今天打工,起得早……”陶西萌揉揉眼睛坐起来。
“你去打工了?”谢天桦有点惊讶,“打什么工?”
“对了,忘记告诉你,好像就是你原来打工的那家酒厂呢!”陶西萌把名字报给他听。
“就是这家。”谢天桦皱皱眉,在小茶几上坐下来,“让你干什么,折纸盒?”
“咦,你那时干的也是这种活吗?”
“差不多吧。”谢天桦看着她,忽然拉过她一只手。折了八小时硬纸盒的手,本来就在隐隐作痛,现在被他用力握住了,陶西萌禁不住轻叫了一声。
“疼吗?”他并没松开,“你整只手都是僵的。我帮你放松一下吧,否则你这手明天就别想用了。”
他看起来很严肃。陶西萌还没完全明白过来,他已经开始细细地按摩她的手。从手腕到手掌再到每一根手指,那种酸疼,让她差点要叫出声来,但很快就觉得整只手都热了,非常的舒服。谢天桦的手法似乎很熟练,用的力气也恰到好处,陶西萌不自觉地盯着他的手看。很好看的男生的手,手指修长,加在她手上的力量,温热的,又有种不容拒绝的强韧。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他的大手里显得特别的小,柔软,这情景未免有点暧昧,陶西萌立刻就脸热起来。
却听谢天桦笑了一声。“你知道现在这两只手有什么不同?”他换了她的右手继续按摩着,“你的左手可以使出兰花拂穴手了,右手呢,明显就是练习九阴白骨爪结果走火入魔……”
“哈。”陶西萌被他逗笑了,左手朝他脑门比划个九阴白骨爪的姿势,他很配合地瞪大眼:“梅超风来了?”
陶西萌忍不住大笑,他也笑盈盈看她:“感觉好点了?”
“嗯!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她由衷地赞一句。
“跟我爸学的。过去他常常帮我妈按。”谢天桦对着她的右手低着头,神情很专注,可是语气里有一点点特别的东西。是自己太敏感么?陶西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过去?”
谢天桦抬头看她一眼:“哦,对,我高二那年,他去世了。”
啊。
陶西萌在心里叫了一声。
“好了。”谢天桦放开她的手站起来,“我们去吃饭吧。”
陶西萌却坐着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只是突然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这句话就这样说出来了,连她自己都有一点意外。身边有细微的声响,谢天桦重又坐到她面前来,握住她一只手。
“西萌,”他轻声说,“如果你愿意了解我,我就在这里。”
窗前的光影正斜斜地落在他肩上。这一刻,他的脸上仿佛有一种让人挪不开视线的光芒。陶西萌呆呆地看着他。他笑得那么温柔,又那么坦然,凝视着她的眼睛,好像无边暗夜里,那样静默深远的苍穹。
“为什么……喜欢我呢?”
她喃喃着问出这句话来。
他那么好。那么多人喜欢他。因为什么,才会让他看中这样平凡的自己呢?
也许,这才是她一直犹豫不决的原因?
“我也说不清……也许,”谢天桦伸手,把她另一只手也握住,“是因为这双手吧。”
看她睁大眼睛,他微微笑了,慢慢把她的双手合在掌心里。
“因为它们不仅会画画啊,还会刷墙,折纸盒,做水果布丁……我一直记得那天,你刷完墙,举着两只小黑手给我看,笑得很得意……”他轻笑了一声,眼光变得非常柔和,仿佛落在很远的地方,“那个样子,真让人觉得,好像什么都可以是快乐的,什么都可以变得美好了……”
她听见他低低的一声叹息。然后,他俯下头去,轻轻吻住了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