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自己呢？

云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纤细，手腕细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又看了看秦雨薇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皮肤是健康的象牙白。

她想起秦雨薇身上那件风衣的牌子，是她衣柜里也有的，但妈妈去世后就再没穿过的颜色。

想起秦雨薇说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想起顾清源被她挽住胳膊时，虽然僵硬但没有立刻抽开的反应。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会大清早跑到对方学校，挽着胳膊逛校园？

云舒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真的去教室。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她听见了秦雨薇的声音——

“——所以，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飘过来，很清晰。

云舒的脚步钉在原地。

岔路口。

顾清源轻轻把自己的胳膊从秦雨薇手里抽出来。

“同学关系。”他回答得很平静，“刚不是说了吗？”

秦雨薇歪头看他，眼睛像探照灯：“顾清源，我认识你十年了。你什么时候对‘同学’这么上心了？还买早饭，还约好一起上课？”

“顺手而已。”顾清源拎着纸袋往前走，“走吧，不是要逛校园吗？”

秦雨薇跟上，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她没有再挽他，但靠得很近。

“林瑶跟我说，你为了她连扣子都缝歪了。”秦雨薇的声音低了些，“真的假的？”

顾清源脚步一顿：“她怎么什么都说。”

“所以是真的？”秦雨薇的声音里有了点别的情绪，“顾清源，你……你知道她是谁吗？云氏医疗的独生女。她爸云崇山，出了名的控制狂。你跟她走太近，万一——”

“雨薇。”顾清源打断她，语气严肃了些，“不要随便评价别人。尤其不要拿家庭背景说事。”

秦雨薇愣住了。

顾清源看着她，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云舒她……就是个普通的同学，身体不太好，我多照顾一下，仅此而已。”

“普通同学你会深更半夜坐在楼下陪她？”秦雨薇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顾清源的眼神变了：“林瑶连这个都告诉你？”

“我……我是担心你！”秦雨薇有点急了，“你去年才刚恢复，医生说了要避免情绪波动，避免压力。你现在跟一个重度抑郁的——”

“秦雨薇。”顾清源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秦雨薇闭嘴了。眼眶有点红。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银杏林，路过操场，走到图书馆前的广场。

早晨的广场人不多，只有几个晨读的学生。

顾清源在长椅边停下，转头看秦雨薇。

她的眼睛真的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顾清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哭什么。”

“我没哭！”秦雨薇接过纸巾，用力擦眼睛，“我就是……就是怕你再受伤。你知不知道你休学那一年，我每天多害怕？”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怕你像网上那些新闻一样，突然就……就不在了。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顾清源的心软了下来。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因为你遇到姬老师了。”秦雨薇吸了吸鼻子，“可是顾清源，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的。你当医生可以，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顾清源沉默了。

他看着广场上那几个晨读的学生，又看向远处的教学楼。

“雨薇，”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救人，也是在救自己。”

秦雨薇抬头看他。

“我休学那一年，姬老师教我循环医学，也教我一句话。”顾清源说，“她说，‘医者渡人，亦渡己’。当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转过头，看着秦雨薇：“云舒的病，我不是随便插手。我在用姬老师教我的方法，一点点试。如果成了，不仅能帮她，也能验证循环医学的理论。”

“所以……”秦雨薇声音颤抖，“你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你的‘病例’？”

顾清源怔住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银杏树后，云舒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你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你的‘病例’？”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胸腔。

云舒的手按在树干上，指甲陷进粗糙的树皮里。不疼，只是有点麻木。

原来如此。

所有的“顺手照顾”，所有的“同学关心”，所有的“月光很好”……

原来只是“病例观察”。

她忽然想起解剖课上，顾清源触碰标本时那种专注而温柔的眼神。当时她觉得，那是对生命的敬畏。

现在想来，也许那只是……医者的职业习惯。

他对她，和对那具标本，本质上没有区别。

都是“研究对象”。

云舒缓缓松开手，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

鱼骨辫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道渐渐远去的、苍白的影子。

而岔路口那边，顾清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不全是。”

但这句话，云舒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