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图书馆古籍区。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棕色的书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旧纸张、木头书架和隐约的咖啡香——顾清源破例买了杯拿铁，因为昨晚赶课题报告熬到凌晨两点。

他翻开《黄帝内经》的校注本，目光停留在《灵枢·本神》那一篇。姬素问在页边空白处用娟秀的小楷写着批注：

“神者，生之制也。神安则气顺，气顺则血行。今人治身不治神，犹植树不培其根。”

旁边还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另一段：

“医者，意也。以意通神，以神导气，以气运针，其效倍之。”

顾清源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一年了，每次看到姬老师的批注，还是会有种穿越时空的恍惚感——仿佛那个穿着古装的女子就坐在对面，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看着他，问：“清源，你今日可懂？”

“顾清源。”

轻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清源抬起头，看见云舒站在桌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像春天新发的嫩芽。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脸色比上周好了些，有了淡淡的血色。

“来了？”顾清源合上书，“坐。”

云舒在他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笔记本、还有……一个浅绿色的保温杯。

“茶。”她小声解释，“茉莉花茶，我自己泡的。你要不要尝尝？”

顾清源挑眉：“云同学现在都会分享食物了？进步很大啊。”

云舒的脸微微泛红：“就……泡多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顾清源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浅绿色的陶瓷杯，杯身上画着一枝素雅的茉莉花。拧开盖子，茉莉的清香扑面而来。

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好喝。”他诚实地评价，“比食堂的茶叶包强一百倍。”

云舒的眼睛弯了弯：“我妈妈以前喜欢喝茉莉花茶。她说……茉莉花开的时候，所有的噩梦都会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顾清源听清了。

他想起病历上那个五岁的小女孩，站在手术室门外，听见父亲喊“保大人”。

“那你妈妈说得对。”顾清源说，“春天来了，花会开，噩梦也会过去。”

云舒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两人安静地对坐着，一个看书，一个整理课题资料。阳光在书页上缓慢移动，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直到——

一张折成方块的纸，被轻轻推到了顾清源面前。

顾清源抬起头。

云舒的手指还按在纸上，指尖微微发白。她的脸很红，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他。

“这……”顾清源迟疑。

“打开看。”云舒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顾清源拿起那张纸。纸张很普通，是图书馆提供的便签纸，淡黄色的。但折得很仔细，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他慢慢展开。

字迹清秀，但有些颤抖：

“顾清源，你能医我吗？”

“不是作为课题样本，不是作为研究病例。”

“是作为云舒，一个……想好起来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要贴在纸上才看得清：

“如果你愿意，明天下午五点，心理中心303。我会在那里等你。”

顾清源看着那几行字，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云舒。

她依然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肩膀微微发抖，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在等。

等一个回答，等一个判决，等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决定。

“云舒。”顾清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云舒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抬头。”他说。

云舒慢慢地、颤抖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像刚淋过雨的小动物。

顾清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安慰的笑，也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真正开心的、眼睛里都有光的笑。

“这个问题，”他说，“我等你问，等了很久了。”

云舒愣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她小声问。

“从第一次在解剖室看见你。”顾清源诚实地说，“当时你站在角落，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里还有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有。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得帮帮她。”

“为什么？”云舒追问，“为什么是我？”

顾清源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像我。也可能是因为……你一点都不像我。”

这个回答很矛盾，但云舒听懂了。

她想起天台上的对话，想起顾清源说的“有时候救人，也是在救自己”。

“所以……”她鼓起勇气，“你愿意吗？”

顾清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笔，在那张便签纸的背面写下一行字，然后推回去。

云舒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