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顾清源点头，“我第一次给姬老师背诵《黄帝内经》时比你紧张多了。我当时背得磕磕巴巴，姬老师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清源，你是在背书，还是在背自己的命？’”顾清源笑了，“我当时就愣住了。然后她说，‘如果你连医书都背得这么沉重，将来怎么给病人带去轻松？’”

云舒眼睛亮了：“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边背书一边唱歌。”顾清源表情微妙，“把《灵枢·经脉》编成rap，把《素问·四气调神大论》唱成民谣。姬老师说虽然难听，但至少没那么要死要活了。”

云舒笑倒在沙发上：“你会rap？”

“不会。”顾清源诚实地说，“所以特别难听。公园里遛弯的老大爷老太太们，那段时间都绕着我走。”

画面感太强，云舒笑得停不下来。

这是顾清源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怀——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粉色，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鲜活的气息。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有光和水涌出来。

笑了好一会儿，云舒才慢慢平复。她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行：

“下午5:00，赴约。没有逃跑。笑了很久。”

写完后，她看着那行字，忽然问：“顾清源，你今天……会记录我吗？”

顾清源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那本边角磨损的硬皮本，扉页写着“18岁，顾清源死于完美。19岁，顾清源生于破碎”。

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会。”他说，“但我的记录，和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记录的是……”顾清源思考着措辞，“一个叫云舒的人，今天做了两件很勇敢的事。一件是吃了五年来的第一顿正常饭，一件是准时赴了一个很重要的约。”

云舒的眼睛又湿润了。

“你会……一直这样记录吗？”她小声问。

“会。”顾清源说，“直到你不需要被记录为止。”

“那如果——”

“如果永远都需要，”顾清源打断她，笑着重复之前的承诺，“那我就永远记录。反正我笔记本还有很多空白页。”

云舒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新生日记》的封面。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但还没到需要开灯的程度。那种朦胧的、温柔的昏暗，让一切都变得柔软。

“顾清源。”云舒忽然开口。

“嗯？”

“我想……试着做第三件事。”

“什么？”

云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想……明天早上，自己去食堂吃早饭。不坐在角落，就……正常地排队，正常地打饭，正常地找位置坐下。”

顾清源的心轻轻一颤。

这是比前两件事更难的一步——暴露在人群中，承受可能的注视，应对未知的反应。

“我陪你。”他说。

“不。”云舒摇头，很坚定，“我想自己试试。如果……如果不行，我再找你。”

顾清源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混合着恐惧和勇气的光。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离开。不要强迫自己，不要‘坚持到底’。”顾清源认真地说，“这条路不是马拉松，没有终点线。可以走，可以停，可以后退，都没关系。”

云舒用力点头。

然后她拿起笔，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

“明天早上7:30，去食堂吃早饭。一个人。”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

“顾清源。”

“嗯？”

“谢谢你。”她说，“不是谢谢你来‘医’我，是谢谢你……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废话。”

“不是废话。”顾清源站起身，走到窗边，“是春天的第一场雨，是蝴蝶破茧的第一道裂缝，是……所有好事情的开始。”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

云舒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云舒轻声说，“你会担心我吗？”

“会。”顾清源诚实地说，“但我会相信你。”

云舒转过头看他。

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顾清源。”

“嗯？”

“你眼里的光，”她说，“今天特别亮。”

顾清源笑了。

“那是因为，”他说，“我看见了另一道光，正在努力地亮起来。”

窗外，夜色温柔。

窗内，两道光在昏暗里静静相望。

像春天里，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在泥土下悄悄交换着根系和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