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回去了。”她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谢谢你和你爸爸的招待，书我下周还。”

“等等，雨这么大——”陆清欢想拦她。

但云舒已经抓起书包冲出了食堂。

晚上六点五十，市图书馆门口。

顾清源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看着已经关闭的图书馆大门。保安说下午四点就闭馆了，没见到有学生逗留。

雨越下越大，街上几乎没人了。

他的手机响起来，是沈清秋。

“顾清源，云舒的父亲刚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女儿。怎么回事？”

“她下午出校门了，现在手机关机，人不见了。”顾清源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清秋沉默了两秒：“报警吧。我这边也派人去找。”

“等等。”顾清源忽然想起什么，“周子轩说看见她出校门……她会不会是去图书馆还书？但市图书馆闭馆了，她会去哪？”

他大脑飞速运转。

云舒胆小，不会去陌生的地方。如果离开图书馆，最可能去的是……医院？她最近在研究循环医学，会不会去请教相关专家？

临州市中医医院，就在图书馆旁边两条街。

顾清源拔腿就往医院跑。

雨很大，路很滑，他跑得踉踉跄跄，伞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涩得发疼。

脑海里全是云舒可能遇到的场景——迷路、恐慌发作、被人群吓到、或者更糟……

他不敢想。

晚上七点十分，市中医医院门口。

云舒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浑身发抖。

她迷路了。

从食堂出来后，她想抄近路回公交站，结果拐进了医院后面的小巷。巷子很窄，路灯昏暗，雨又大，她很快就分不清方向了。

手机没电，身上没现金，雨伞在奔跑中丢了。

更糟的是，恐慌开始发作。

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呼吸变得困难，眼前开始发黑。她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顾清源……”她小声喊，声音在雨声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很冷。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下着大雨，她迷路了，躲在便利店屋檐下哭。后来爸爸找到她，第一句话是：“云家的女儿，不许哭。”

所以她擦干眼泪，说“我没哭”。

从此以后，再迷路，再害怕，她都不哭了。

可是现在，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好想顾清源。

想他温热的掌心，想他笑着说的“没事”，想他说“我会永远看着你”。

可是现在，他在哪？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

顾清源冲进市中医医院门诊大厅，浑身滴水，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跑到导诊台，语速很快：“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女生，大概这么高，很瘦，穿着米白色的卫衣，背着一个浅绿色的书包——”

“顾清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清源猛地转身，看见了陆清欢。

“你是顾清源吧？我在云舒手机里看过你们合影。”陆清欢惊讶地看着他湿透的样子，“你是在找云舒吗？”

“对！”顾清源眼睛一亮，“你见过她？”

“她刚才在食堂和我吃饭，六点半左右走的，说回学校。”陆清欢皱眉，“但是她说手机没电了……你联系不上她？”

顾清源的心沉下去：“她走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陆清欢也意识到不对劲，“从医院到公交站最多十分钟，就算等车也……”

顾清源已经转身往外跑。

“等等！”陆清欢追上来，“她可能迷路了！医院后面巷子很多，我带你去！”

晚上七点四十分，医院后巷。

雨小了些，但天色完全黑了。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光线昏暗，地上积着水。

顾清源和陆清欢分头找，一声声喊着云舒的名字。

“云舒——！”

“云舒你在哪——！”

没有回应。

顾清源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每一次呼吸都疼。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小猫呜咽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顾清源猛地转身，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巷子尽头，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屋檐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云舒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在发抖，嘴唇发紫，眼睛死死闭着，像是在抵御什么可怕的东西。

“云舒……”顾清源的声音在颤抖。

云舒缓缓睁开眼睛。

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看见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眼睛亮得惊人的顾清源，站在她面前。

像是幻觉。

她眨了眨眼。

不是幻觉。

顾清源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冰凉的，全是雨水和泪水。

“我找到你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云舒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不是小时候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把所有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的大哭。

顾清源紧紧抱着她，感觉到她在怀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对不起……”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迷路了……手机没电了……我找不到你……”

“没事了。”顾清源轻轻拍着她的背，“我找到你了。以后不管你在哪里迷路，我都会找到你。”

雨还在下，但巷子里的两个人，像两棵紧挨着的树，在风雨里互相支撑。

陆清欢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悄悄转身离开。

把这一刻，留给他们。

晚上八点半，临医大校医院观察室。

云舒已经换上了干爽的病号服，躺在床上输液——淋雨太久，有点低烧。顾清源坐在床边，头发还湿着，肩膀上披着护士给的毯子。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边。

云舒转过头，看着顾清源：“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猜的。”顾清源说，“你最可能去的地方，除了图书馆就是医院。而市中医医院就在图书馆旁边。”

“万一猜错了呢？”

“那就一家一家医院找，一条街一条街找。”顾清源看着她，“找到为止。”

云舒的眼睛又湿了。

她从枕头下摸出什么——是一个小小的银杏叶书签，金属材质，做工很精致。

“在医院旁边的书店买的。”她小声说，“想送给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顾清源接过书签，在手心里握紧。金属的凉意，和他掌心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云舒。”他说。

“嗯？”

“以后出门，记得带充电宝。”顾清源板着脸，“还有，记一下我的电话号码。139XXXXXXXX。记不住就写在手上。”

云舒怔了怔，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好。”

“还有，”顾清源继续说，“迷路了不要自己躲起来哭。找警察，找保安，找任何一个看起来靠谱的人求助。你不是一个人，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愿意帮你。”

“嗯。”

“最后……”顾清源看着她，眼神很温柔，“谢谢你今天愿意尝试出门，愿意交新朋友，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迷宫。”

云舒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暖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清源湿漉漉的头发。

“顾清源。”

“嗯？”

“你的头发……还在滴水。”

顾清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很狼狈，裤脚上全是泥，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笑了：“看来我‘寻找走失少女’的形象，不太帅啊。”

“很帅。”云舒认真地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帅。”

顾清源愣住。

然后他听见云舒轻声说：

“因为你眼里的光，在雨夜里，也亮得烫人。”

窗外的月亮完全出来了。

清冷的月光照进病房，照在两张年轻的、疲惫的、但眼睛里都有光的脸上。

像迷宫尽头，终于亮起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