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点，图书馆古籍区。

云舒正趴在桌上认真画解剖图谱——臂丛神经的分支像一棵倒置的树，她画得很仔细，连尺神经沟的微小凹陷都标注出来了。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手机震动。

她看了眼，是顾清源发来的消息：【临时被赵医生叫去急诊科会诊，晚点回。你的咖啡在二楼咖啡厅保温柜，拿铁少糖，记得喝。】

云舒嘴角弯了弯，回复：【好。别太累。】

刚放下手机，又一个消息弹出来——陌生号码，但内容让她手指一僵：

【云舒同学你好，我是秦雨薇。这周末临州大剧院有我的毕业演出，想邀请你和顾清源来看。方便的话，今晚七点学校门口的“半糖咖啡”见个面？我把票给你们。】

秦雨薇。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云舒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她想起开学初那个清晨，银杏道岔路口，那个明媚得像阳光的女生挽着顾清源的胳膊，用清脆的声音说：“你就是云舒？”

也想起顾清源手机里，那个备注“雨薇”的号码偶尔发来的消息——虽然他从不当着她的面回，但她无意中瞥见过几次。

《新生日记》里有一页，她写过：

“10月8日，晴。今天看到他的手机屏幕亮起，备注‘雨薇’。心里紧了一下。我知道那是谁——他青梅竹马，等他十年的女孩。我凭什么站在这里？”

当时顾清源发现她情绪不对，追问了很久。最后她小声说：“秦雨薇……是不是比我好很多？”

顾清源愣了下，然后笑了：“她是她，你是你。没有可比性。”

“可是她健康，明媚，会跳舞，所有人都喜欢她……”

“但我不喜欢她。”顾清源说得直接，“至少，不是那种喜欢。”

现在，秦雨薇主动找上门了。

云舒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很久没有动。她应该拒绝吗？还是告诉顾清源？或者……自己去？

她想起昨天在心理中心，沈清秋说的话：“康复的重要标志之一，是能主动面对曾经让你焦虑的人和事。”

也想起顾清源说过：“你可以慢慢扩大自己的安全区，但记住，不舒服了就停。”

深吸一口气，云舒打字回复：【好的，晚上七点见。顾清源在急诊科，可能来不了，我自己来。】

发送。

然后她立刻给顾清源发了条消息：【秦雨薇约我晚上见面，说给你演出票。我自己去可以吗？】

几乎是秒回：【等我，我陪你去。】

【你不是在会诊？】

【赵医生这边结束了。六点半图书馆门口见。】

云舒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落下来。

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说“我在”。

晚上六点五十，“半糖咖啡”二楼靠窗位置。

云舒提前到了。她选了最角落的卡座，点了杯热牛奶——顾清源说过晚上别喝咖啡，影响睡眠。窗外华灯初上，街道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有深秋特有的清冽。

她攥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

“紧张什么。”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云舒抬头，看见顾清源站在桌边。他刚从医院过来，白大褂脱了，但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头发有点乱，眼角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你来了。”云舒小声说。

“废话。”顾清源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紧张？”

“嗯。”

“紧张就对了。”顾清源笑了，“我第一次见姬老师时也紧张，说话都结巴。”

“那后来呢？”

“后来她说‘你紧张的样子像只受惊的鹿，挺可爱的’。”顾清源回忆，“然后我就不紧张了——因为我意识到，再厉害的人也会说人话。”

云舒笑出声，紧张感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响声。

两人同时抬头。

秦雨薇上来了。

和开学初那次见面不同——今天的秦雨薇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外搭黑色短款皮衣，长发烫成妩媚的大卷，妆容精致，整个人散发着成熟又明媚的气场。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手提袋，目光扫过来时，在顾清源握着云舒的手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笑容无懈可击。

“好久不见。”秦雨薇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对面坐下，“清源，你又瘦了。医学院这么累吗？”

“还好。”顾清源语气平静，“你怎么来临州了？”

“巡演啊。”秦雨薇从手提袋里拿出两张票，推到两人面前，“这周六晚上七点半，临州大剧院。《吉赛尔》全本，我跳女主角。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第二排正中。”

票很精致，烫金的字体，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云舒看着那两张票，没有动。

“谢谢。”顾清源说，“但周六我们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比我的演出重要？”秦雨薇挑眉，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顾清源，我们认识十年了，这是我最重要的演出。”

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云舒感觉到顾清源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雨薇，”顾清源开口，声音温和但坚定，“周六我和云舒约好了去动物园。她第一次去，我很早就答应了。”

秦雨薇的笑容淡了些。她看向云舒：“云舒同学，能不能把清源借我一晚？就一晚上。这场演出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问题直接抛了过来。

云舒的心跳加快了。她能感觉到秦雨薇的目光——不是敌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试探，或许还有一点不甘。

“我……”她张了张嘴。

“云舒不需要借我。”顾清源打断，语气依然平静，“我是个人，不是物品。而且她喜欢动物园，我们早就说好了。”

他把票推回去：“演出我们会看，但可能不是这周六。或者……你可以多给一张票，我们改天约几个同学一起去？”

这个回答很得体——既拒绝了单独赴约，又保留了友谊的面子。

秦雨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行，你们恩爱。”她收起票，语气轻松下来，“那就改天。不过说真的顾清源，你谈恋爱之后，变得很无趣诶。”

“以前很有趣？”顾清源反问。

“以前至少会陪我胡闹。”秦雨薇托着下巴，眼神飘向窗外，“记得高二那次吗？我演出前紧张得不行，你翘了晚自习来陪我，在后台给我讲了一小时冷笑话，冷到我都忘记紧张了。”

她在回忆。

而那段回忆里，没有云舒。

空气安静了几秒。

云舒低着头，小口喝着牛奶。牛奶很暖，但心里有点凉。

顾清源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然后对秦雨薇说：“那时候不懂事。现在懂了，要对重要的人负责。”

“意思是我不重要？”秦雨薇歪头。

“你是朋友。”顾清源说得很清楚，“永远是朋友。但有些事，只能和喜欢的人做。”

这句话说得直接，直接到空气都凝固了。

秦雨薇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她看着顾清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拎起包。

“票我放这儿了，来不来随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哑，“我走了，晚上还有排练。”

“雨薇。”顾清源叫住她。

秦雨薇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