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源是被心悸惊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晨光,是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撞——咚、咚、咚——每一下都沉得像要砸碎肋骨。他睁开眼,天花板在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里缓慢旋转。
他躺着没动,等那阵失控的搏动过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蜂。屏幕亮着,显示时间:05:47。
未接来电:17个。
从凌晨五点开始,每十分钟一次。号码混杂:林瑶、陈默、班主任老刘、还有一串陌生数字。他没接,只是看着屏幕一次次亮起又熄灭,像观赏某种濒危生物的求救信号。
第十八次震动时,他伸手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堆满通知:
微博:#一中顾清源赛场失态# 爆
微信(99+):辩论队群、学生会群、班级群、私聊……
短信(未读23条):「顾神你还好吗?」「需要帮忙说一声」「网上都是乱传的别往心里去」
顾清源的指尖悬在微博图标上方,停顿三秒,点开。
同城热搜第三,tag后面跟着橙红色的“爆”。热门第一条是个视频博主的投稿:
@吃瓜第一线:昨天市辩论决赛,一中辩神顾清源在宣布结果前突然失声,手抖到拿不住话筒!现场视频为证,这是压力过大还是另有隐情?[视频链接]
转发3.5万,评论2.1万。
顾清源没点视频。他直接滑向评论区。
热评第一:「就这心理素质还称‘神’?捧太高摔得惨罢了。」点赞1.6万。
第二:「内部消息,他长期服用抗焦虑药物,昨天是断药反应。」点赞1.2万。
第三:「只有我注意到他最后看镜头的眼神吗?像快要碎了……」点赞8920。
再往下,言论逐渐锋利:
「早就说过这种完美人设迟早崩塌。」
「建议休学治病,别祸害团队。」
「装可怜给谁看?辩论场又不是舞台。」
顾清源一条条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他看到那条:
「我表姐在市心理卫生中心工作,说顾清源的名字在重度抑郁就诊名单上。」
点赞数正以每秒几十的速度攀升,已破八千。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良久。
手机又震。
来电显示:林瑶。头像是一张精修自拍,红唇耀眼,眼神倨傲。
顾清源按下接听,没开免提。
“顾清源!”林瑶的声音劈面而来,语速快得像子弹,“你终于接了!热搜我看到了,已经在联系平台删帖,半小时内就能压下去!你别看那些评论,都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他打断她,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陈默说的,他联系不上你。”林瑶语气稍缓,但依旧急促,“你现在在家?别出门,记者可能已经蹲在小区外了。我让我爸公司的安保过去——”
“不用。”顾清源说,“我没病,不需要保镖。”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那些无良媒体骚扰你——”
“林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别删帖。”
“什么?”
“我说,别删。”他重复,“让他们讨论。”
“你疯了?!”林瑶拔高音量,“你知道那些人说什么吗?他们说你是精神病!说你吃药!说你——”
“我知道。”顾清源说,“我看见了。”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声。
几秒后,林瑶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顾清源,你……你昨天在台上就不对劲。你从来不会那样——手抖得连话筒都握不住。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病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低血糖。”顾清源吐出那个用烂的借口。
“你骗谁!”林瑶终于吼出来,“低血糖会脸色惨白像鬼一样?会眼神空洞得像……像丢了魂?顾清源,我不是瞎子!你如果真有问题,我们可以解决,我认识最好的医生——”
“不需要。”他说。
“那你到底怎么了?!”
顾清源沉默。
听筒里传来林瑶压抑的吸气声,然后是她放软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清源,你别硬撑。我带你去见我认识的那位心理医生,他从美国回来,预约排到明年了,但我能让他加号。我们悄悄去,没人会知道——”
“林瑶。”顾清源打断她,语气里终于渗出一丝疲惫,“我还有事,挂了。”
“等等!你别——”
他按下挂断。
世界安静了五秒。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微信。头像是一只抱着蜜罐的小熊——秦雨薇。
薇薇:清源,醒了吗?
薇薇:热搜我看到了,别在意那些话。
薇薇:我在你家楼下,带了新做的水果糖。糖纸上写了字,你想看吗?
薇薇:如果不想下来也没关系,我把糖放在信箱里。记得拿。
薇薇:记得吃早餐。
顾清源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楼下花坛旁,秦雨薇穿着校服外套,坐在长椅上。晨光透过香樟树叶,在她身上洒下细碎光斑。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糖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盒盖。
似乎感应到什么,她忽然抬头,准确望向他窗口的方向。
顾清源向后撤了一步,窗帘落下,隔断视线。
他走回床边坐下,点开邮箱。
未读邮件:49封。最新一封来自“苏晴”,发送时间:04:21。
标题:《相关文献整理》。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名:《公众场合急性焦虑发作的临床处理与心理干预路径(2023版)》。
正文只有两行:
「第三章、第七章与你的情况相关性较高。
建议通读。
苏晴」
顾清源盯着屏幕,忽然笑出声。
笑声低哑,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他笑得肩背轻颤,笑得眼眶发涩。
多么典型的她们——
林瑶想用资本与关系抹平一切,秦雨薇想用甜蜜与陪伴治愈一切,苏晴想用知识与逻辑解释一切。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拯救”他。
却没人问过他,他是否愿意被拯救。
或者更残忍些——他是否真的需要被拯救。
顾清源退出邮箱,关闭所有社交软件,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扔回床头。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柜前蹲下,从最底层拖出一个旧纸箱。
箱子里堆满过往:小学奥数金牌、初中辩论赛奖杯、高中年级第一的奖状、还有一叠光盘。他翻找片刻,抽出一张贴着手写标签的光盘:
「市小学生田径锦标赛·四年级组400米决赛」
字迹已有些模糊。
他将光盘放入电脑光驱。老旧驱动器发出嗡鸣。
画面跳动,像素粗糙,色调泛黄。
田径场上,一群四年级孩子挤在起跑线后。其中一个穿蓝色背心、号码布贴在胸前的,是十岁的顾清源。他比同龄人高半头,站姿笔直,眼神紧盯前方跑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发令枪响。
孩子们冲出去。
顾清源起步极快,第一个冲出弯道。他摆臂有力,步伐精准,像一台调校完美的机器。最后五十米,他已领先第二名十余米。
冲线。第一名。
但他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