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的玩家们已经提心吊胆地服务了很久了。
游戏进行了两轮,菜式上了两拨,BOSS们从刚入场到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新郎和新娘就像约好了集体逃婚一样,到现在都找不到人。
安排婚礼流程的负责人倒是很崩溃,能拖延的游戏玩了一轮又一轮,就差把交换戒指之后的流程都给提前了。
但没人敢去催这对不靠谱的新人,万一催错,脑袋开瓤就很不好玩了。
一群人千等万盼,等了许久,好在在流程负责人压力爆表彻底爆表之前,一片白纱终于远远飘来。
所有人已经不在乎又来一个BOSS,只求新娘赶紧结婚结束这折磨人的一切吧,新娘二姨夫的狗和六姑婆的猫已经在席间打起来了,新娘和新郎两边的亲戚氛围跟小提琴E弦一样紧,要是有个弓子一拉就要断了。
新娘踩上了红毯,服装凌乱的盲眼牧师勉强就位,伴娘穿着被撕成短裙的伴娘服跟在新娘身后,新郎的位置还空着。
简直没有比这更草台班子的婚礼了!
无面听见有人在喊“新郎呢?”,不知道是哪边的亲戚,他作为侍从,被一群BOSS抓着挨个问新郎在哪,好像他才是今天要结婚的那个倒霉蛋。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说这婚结不了,亲戚们骚动起来,新娘冷眼旁观,伴娘满脸绝望,伴郎还在地上瘫着不知道是死是活,被人拉到礼台的角落。
参宿一脸阴险地在无面耳边密谋,控制不住自己的偷窃欲望,说不如作死去偷个玩家的道具八大丢出去给新娘放烟花庆祝庆祝。
伊丽莎白姑妈还在最显眼的位置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周围,贼心不死还想搞事,破坏掉这场婚礼。
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符晰白将那颗瘪掉的、完全和现场不符的篮球顶着踢到了宴会厅的正中央。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从天而降,落在无面身前那桌的中央,稳稳当当地砸进了一锅海鲜汤里,惊起一群亲戚。
工具人没人权,无面被推着往前,宾客们齐齐盯着他,等着他去确认那锅里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人头。
无面拿着长柄杓,给那圆咕隆咚的玩意翻了个面,一张面色发青的脸正正好对上了他,后脑勺还瘪掉了一块。
这种场面对于一个常年泡在无良副本里的老玩家来说,已经是老掉牙的把戏了,他把长柄杓拿走,报复性地指挥着另一个侍从,也就是参宿和他一起把那锅人头汤给端下去,好叫搭档不要真的发疯偷了什么不该偷的导致他们被集火。
然而真正惊悚的是,就在他端着汤往下撤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某只BOSS小声的说了一句:“奥古斯特。”
如果他没记错,这似乎是,新郎的名字啊。
无面的手颤抖了。
这婚,还结吗?
而丢“人头”的罪魁祸首,符晰白猫,看着那个篮球在划过绿茵地和舞台界限之后,就从一个球,变成了一个人头。
真正的魔术,就是这么惊喜。
你以为是超级变变变吗《无限直播》?!
如果外在物品无法打破界限,所有人都沉浸在角色里而忘记这是一场戏剧,一旦NPC、BOSS和玩家之间出现矛盾,这出戏就完了!
他该怎么办?怎么提示这是一场戏?
他真是游戏怒其不争,最不该演技好的人,还顶着死亡威胁,反而对分配给自己的角色很投入,但凡内鱼有这样的职业操守,早就称霸影视界了!哪里还会有什么“AI式”、“木偶式”演技?
对,木偶!
猫猛地从立起上半身,抬着脖子在舞台之间逡巡,尝试找到有效的道具。
还有什么能有用?
钢琴、胶带、苹果箱、镜子……
对了,镜子!
符晰白看着自己进入副本后,第一样互动的物品。
只需要一点点反光……
那面镜子底部带有轮子,作为一只猫推起来还不算太费力。
两个轮子咕噜咕噜,最终停在贴着绿茵地和舞台地板分界线边缘的地方。
符晰白看着天上的皎洁的月亮,调整着镜子的角度。
那面原本就有倾斜面的镜子在转到合适的角度的时候,月光就这样通过镜子,从众人的头顶穿过。
所有人,包括玩家和NPC,所有人的头上,都被朦胧的月光打下阴影,无数条细密的银丝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宛若毒蜘蛛织就的巨网,而银丝下面拴着的,就是猎物。
无面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手里的锅就是个银锅,头顶光线在他手里的锅上倒映,变化很明显。
他是无数人中第一个抬头的,然后,就看见了那些拴着他们脖子和关节的东西,看上去是那样的轻巧易断。
他、他们,都是什么时候被绑住的?
无面出了一身冷汗。
时间往回拨到天予不取被抓住的那一刻。
其实他的游戏素质已经很高了,在被忽然抓住手腕的时候,至少还知道要保持冷静思考。
那只怪穿着模从墙壁里窜出来狠狠抓住他的手,就这样了他甚至还记得赶紧翻道具栏。
作为公会定好的炮灰,他的风格必须激进,没有保命道具,只有攻击道具,可那都是用来对付玩家的,面对BOSS,攻击道具的选择面就很窄了。大部分攻击道具对于这些BOSS来说就是挠痒痒,要么就是体系用错,对面完全不吃的攻击,这边炸原子弹了都没用。
正翻着道具栏呢,他却听那个石膏怪说了一句:“不称职的员工,本职工作偷懒,消灭,消灭!”
就是这一句话,点醒了天予不取。
他是花艺师,本职工作是给新娘提供捧花,而捧花已经交给了伴娘,他的工作早就完成了,不可能会触发本职工作懈怠的判定。
除非触发判定的是,出戏!
如果一个演员没有演好自己的角色,被判定消极怠工才成立!
“我是来为新娘找用来配胸花的胸针的!”天予不取感觉这是自己这辈子演技最好的时刻,眼里的恳切和理所应当如此真切,仿佛他真的就是一个来为新娘找胸针的花艺师。
但是那只手还在把他往墙里面拖,天予不取接连甩了三个道具都无法逃脱。
完蛋了,这是个因果律判定!
他听见自己的肩膀发出骨折的声音,疼痛随后抵达,再挣不脱,下一个断掉但就是脖子了!
怎么办?!
那一瞬间,天予不取几乎烧干了所有脑细胞。
福至心灵往往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游戏的认知污染并不对本身有效。
游戏就是在误导玩家!
既然都是演员,为什么他不可以演观众?
于是,他迅速大喊:“我是观众!”
观众的本职,就是看戏啊!
那只手松开了。
天予不取听见了自己的关节、脖子传来了某种丝线断掉的声音。
那阵声音的回想,穿过游戏播报,在区区几分钟之后,余音便化作清风和月光,从那片“蛛网”之间掠过,发出沉默的巨响。
玩家们一个接一个下意识抬头,然后发现自己的小命竟然已经被挂在了游戏手里,而那钢索还越来越紧,绞上所有人的脖子!
草台班子婚礼上,所有人接二连三地学着周围的人抬头,然后静止不动的样子好笑又诡异,哪怕是西迪和梅菲斯特,也抬头了。
可就在这样的间隙里,只有两人在现场消失不见。
猫的优势就在于灵活且不容易被注意到。
如果舞台上能有什么东西到处乱窜还不引起注意,那就是作为背景的道具和动物。
一只猫在这出戏里,似乎只有背景板的作用,它是新娘的新婚礼物又或是定情信物都不重要,这份空白只是用来完善背景的道具。
“三一律”:时间、地点和情节都必须唯一,除开主线之外的东西,便全部都是空白的。
此刻主线被定格,这只空白的猫从同样空白的人群中间穿过,悄悄尾随着新娘,走下那个生有铜锈的台阶。
台阶下,幽暗的水面起伏,一潭死水倒映着天上毫无生机的圆月,符晰白往下望去,觉得那水面好似一只巨大的眼睛,惨白的月亮是虹膜,黝黑的水面是巩膜,同样生有铜锈的牢笼悬挂在上面,月亮像是圆盘接住它,于是在构图上,那只牢笼就成了最中心的瞳孔。
这只巨大的眼睛沉默着,注视着一对有情人之间的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