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他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从一只虫子变成了可怖自私的人类。[1]
因为复眼变成高分辨率的人眼,他第一次发现天花板上写着一个词。
——血淋淋的“BUG”[2]
他首先感觉自己身上传来的是一阵沉闷的疼痛与乏力,像是已经用一种不健康的姿势蜷缩了很久,于是舒展肢体的时候便觉得僵硬酸痛。
显然,他对他的新四肢不太熟悉,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那张狭窄的床上缓慢地爬起来,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
没有窗户,一切都是白色的,床靠在最里面的墙角,左手边是洗漱水槽,水槽上是一面方形的时钟;右手边空着,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电幕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了,此刻正黑着。
床对着的正前方是一扇灰色铁门,正上方有一扇小窗,外面的透视的那片玻璃被铁皮拉上了,暂时什么也看不见。
头顶四边上亮着蓝色的条状灯,围着天花板一圈,照亮这间狭窄的囚室。
他动作迟缓地从床边挪到水槽前,时钟指针裸露在外,他在那种表面前停顿了片刻,抬起手在水槽里放水。
随后,他在蓄满的水池里看清了自己的脸:
这张脸看起来很年轻——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一张人脸上分辨出年纪——一双杏眼空洞,嘴角一边露出一点虎牙的边边,只是下颚、鼻梁线条凌厉,泛着冷锋。
一张陌生的脸。
他看着水中那个目光呆滞的人影,脑中没有任何记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怎么不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盯着那个糟糕的倒影。
然而就在他长久的凝视中,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时钟旁边忽然像投影一般,在纯白的墙上忽然出现一片模糊的阴影。
他有点不太习惯现在的视角和清晰度,在晕选中缓缓转头,这才发现时钟旁边刻着一串灰色的字体,仿佛水渍渗出墙面:
06:00—06:20 洗漱
06:20—06:30 仇恨十分钟
06:30—12:30 工作
12:30—13:00 午休
13:00—18:00 工作
18:00—19:00 晚饭、洗漱
19:00—19:10 感恩十分钟
19:10—22:50 工作
23:00—06:00 熄灯时间,晚间休息
是每日的日程表。
日程表最上面还有一行大了好几个字号的标语。
自由即奴役[3]
刺耳的时钟铃声响起,填满整个室内,恶狠狠刮擦在他的神经上,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指针指到06:20,黑着的电幕亮了。
滋啦,滋啦,滋啦……
电流声顺着电幕,顺着墙壁,顺着整个空间传入他的脑中,嗡鸣声自动翻译成能被理解的意思:“各位虫子们,蚤安。”
“各位知道,昨日圣巢广场又处决了一批叛徒,我们伟大而神圣巢穴的叛徒!我们的圣巢是多么美丽、可爱;这里气温恒定,社会安定,生活稳定,所有虫都能在这里实现梦想,每只虫有无限可能!”[4]
“可是,这群叛徒,却想要破坏这份美好!”
他向前走了两步,双眼清晰地捕捉到了电幕上的图像:那是一只金色的鞘翅目金甲虫,带着华丽的壳,四只节肢交握着放在桌上,像是在汇报新闻。
电幕里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叱骂慷慨激昂。
“他们无耻下流、满口谎言;他们贪得无厌、虚情假意;他们血腥野蛮、践踏万物……他们每个毛孔都填满了罪孽,每一次呼吸都在制造灾厄,他们是文明国度里的野兽,他们是——人。”
“人类,将虫子视为奴隶,他们害怕没有利益就像害怕真空。一有适当的好处,他们就胆大包天;有10%的收益他们就到处钻营;50%能让他们铤而走险;100%就可以践踏一切道德;101%,他们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冒着被绞死的危险!他们从头到脚都滴着肮脏的东西——自私可怖、无耻下流、满口谎言、不知感恩。”[5]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最无耻的诅咒!”
电幕里的声音情绪激动,语气强烈,带着深切的谴责,语调尖锐到甚至要把整个屏幕戳破。
那些话语,如同一簇烈焰,顺着电幕低沉的嗡鸣,烧到他的身上,在皮肤上灼出一粒粒小疙瘩。
“人类,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他们发明了‘人化病毒’,一种让虫子变成人的致命瘟疫,以思想为媒介,消无声息传染每一个本来拥有美好未来的虫子。一旦感染,无私的高尚的虫子就会长出可怕的私欲、学会可耻的谎言、开始贪得无厌地索取、忘记感恩、忘记自己是谁。”
“感染症状是:你开始觉得‘不公平’;你开始问‘为什么’;你开始对镜子里自己的脸感到陌生。”
“但预防感染的方法很简单,我的朋虫们,那就是遵守你的日程。工作,仇恨。感恩。不要思考。不要质疑。”
“人就潜伏在我们身边,各位虫子们,一定要小心,他们会传染!但各位也不用担心,城市里有专门应对的瘟疫医生,牠们会保证你们的健康。如果你发现自己开始‘想要’什么,如果你发现自己开始‘质疑’什么,请立即寻求疫医的帮助。疫医会帮你清除病毒,恢复纯净。”
“为保证圣巢居民健康,拒绝报告、隐瞒症状、试图逃跑的感染者,一旦发现,将被永久标记为‘不可接触者’,送往深层净化区域。”
“彻底人化者,很抱歉,他们已经不是同伴了,我们必须为了各位的安全,将他们绞死。”
“拒绝人化,保持虫性,仇恨人类,感恩圣巢。”
电幕上的金甲虫身影渐渐隐去了,一个机械的女声代替了牠,用一种柔和呆板的播报结束了这番演讲:“今日天气晴朗,气温18-22℃,相对湿度40%。无降水,无极端高温,无强风。体感中性,能耗最低,适合作业。”
电幕彻底黑下来了,只剩下一串猩红的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