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人情脉络在他脑中逐渐成型,他开始减少对外行程,能推的推,能不露面的就不露面。除了应沈宗年之邀去庄园看赛马、去香界看皇家皮艇队表演赛,其余时间,多半只出现在卓智轩或谭又明组织的私下聚会里。
人不多,一次聚下来也就七八个,一星期见的人掰着指头都数得清。
但他发现,几乎每一次,都能看到同一张脸。那张脸让人很难忽略,甚至视线停留久了,心里会生出一点危险的念头。
又是一次谭又明的饭局。那天赵声阁行程很满,原本准备婉拒。电话那头,谭又明顺口提了一句:“阿挽也在。”
陈挽。
他没有立刻应声。
电话被递走,沈宗年的声音接了进来:“出来坐坐。”
赵声阁没再多说什么。
饭局结束得不算晚,一行人接着去了沈宗年的茶庄。
夜色尚浅,茶庄里灯光柔和,木窗半开,风里带着一点潮气。几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说起各自最近的项目,语气散漫,却没有一句闲话。
茶台旁,侍应在烧水。水刚起沸,陈挽转头看了一眼,起身走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侍应应声离开。
陈挽挽起袖口,提壶烫杯。热水沿着杯壁淌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水温被控制在合适的区间。烫过的杯子被一只只摆回桌面,位置分毫不差。
谭又明靠着椅背,看着一会儿,笑着说:“阿挽,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陈挽笑了笑,没有接话,回到茶台,用茶匙把大红袍茶拨入盖碗,注水,轻润。
赵声阁的手肘搭黄花梨圈椅的扶手上,视线不时瞟过去。一个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中:宜室宜家。
茶滤好后,陈挽将茶汤倒入公杯,顺手斟满几只茶杯。赵声阁低头看了一眼,茶色偏浅,他端起杯子,靠近鼻子闻了闻,才送入口中。
第一口入喉,他的眉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过了两遍水。
这是他非常非常微小但私密的个人习惯。
海市人喝茶讲究浓,说茶越浓,生意越大。他喝淡茶,是出国那几年把胃折腾坏后改的习惯。身边跟了多年的秘书,偶尔都会忘,但他就算第一口喝出来,也只是把杯子放下,不多说一句。
可陈挽没有问,也没有试探。这杯过了两遍水的大红袍,就这样被放到了他的面前。
赵声阁把那杯茶慢慢喝完。
接风宴的菜式,改过口味的凉茶,完全合他偏好的果盘,现在是这杯茶。
一次两次,还能算巧合,放在一起,已经很难再当作偶然。
他抬眼,看向陈挽。
那人正低头收拾茶台,手很白,指节修长。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在指根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痣,随着指尖开合,时隐时现。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陈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陈挽朝他点了点头,神情温和,既不回避,也不停留,随即收回视线,继续手里的事。
赵声阁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的视线落在那颗痣上,看了片刻。
沈宗年看了一眼赵声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陈挽,很快收回。
散场时,沈宗年拍了拍谭又明,让他先上车,谭又明从他兜里抽走手机,边走边嘟囔:“你俩一天天的,话还挺多。”
人走远后,沈宗年停下脚步,看向赵声阁:“你是在防他,还是……”
赵声阁看向门口。
陈挽站在那里送客,白色棉麻衬衫,灰色西装裤,身上带着一股山水墨画般的温柔气息,在人来人往中并不抢眼,却很难忽略。
他把分寸感做到人人满意,也把真正的自己藏在了这份人人满意之后。
“没有无缘无故的周到。”赵声阁说。
如果这是盘棋,对方落子很准。
下一步他会落在哪里?
赵声阁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等下一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