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老宅茶室,茶香清浅,烟气沉沉。
赵茂峥坐在主位,沉香念珠在指间缓缓捻过。他看着对面正在喝茶的赵声阁,先开了口:“你爸昨天又飞佛罗伦萨了,说是有个抽象派画展。”
赵声阁没抬眼,只静静喝茶。
“抽象派,”赵茂峥冷笑一声,“他那脑子,本来就够抽象的。”
赵声阁放下茶盏,神色平淡:“他高兴就好。”
“高兴?”赵茂峥声音猛地拔高,“他倒是高兴!我赵茂峥的儿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巴黎、纽约、柏林那些地方游荡,画些没人看得懂的东西!我这张老脸,早就被他丢尽了!”
赵声阁没说话。
赵茂峥喘了口气,脸色愈加阴沉:“我当初就不该让他娶个画画的,好好一个人,生生被带偏。你妈也是,两口子凑一起,就知道画画。你小时候,他们管过你几天?”
赵声阁这才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爷爷。老人已是七十八岁,头发全白,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还透着当年执掌明隆时的锐利。
那曾经让无数人胆寒的目光,现在落在赵声阁身上,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试探,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力。
“您今天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赵茂峥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他捻着念珠的手顿了顿,转了话题:“新码头开工,我让住持算过了,后天申时三刻是吉时,你亲自去点香。”
“申时三刻不行,”赵声阁放下茶杯,“四点五十到五点半,我只有四十分钟。”
赵茂峥脸色一沉:“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跟您汇报行程。”赵声阁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三点半董事会议,六点约了规划局李局,中间只有四十分钟空档。”
赵茂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从前,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孙子是不敢抬头的。
从前,他只需要一个眼神,赵声阁便会乖乖照做。
从前……
可那是从前。
如今的赵声阁,已经是明隆真正的掌门人。不是他赵茂峥给的,是赵声阁他凭自己的手段、心性、狠劲,一步步从那些老狐狸手里挣出来的。二十几岁的年纪,硬是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坐实了那个位置。
他管不了了。
赵茂峥有些恍惚。他想起赵声阁小时候,小小的一团,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怀里抱着从路边捡来的脏兮兮的流浪狗,小声问:“爷爷,我可以养它吗?”
他当时怎么做的,他让人把那条狗拖过来,当着赵声阁的面,一枪爆了头。
那孩子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眼睛都没眨,一滴眼泪都掉。
后来,他烧了他拼了几个月的模型,烧了他藏起来的童话书,烧了一切他觉得无用软弱的东西。那孩子永远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他是想把这块料磨成器,却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块料,已经硬得他再也握不住。
赵茂峥垂眸,捻珠的手终于停下来,语气不再强硬,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码头和新航线,都要妈祖保佑。”
赵声阁站起身,他看着自己的爷爷,公事公办:“四点五十,我会准时到。”
赵茂峥忽然抬起头:“你也二十八了,该考虑婚事了。老徐家的孙女刚从剑桥回来,我跟她爷爷提过,改天安排你们见一面。”
赵声阁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浅到让赵茂峥觉得像是在嘲讽。
“不必了。”赵声阁说。
“不必?”赵茂峥皱眉,“你什么意思?你也要学你爸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