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班的医生来巡房,责备地说:“小伙子身体底子太亏了,脑周有轻微挫伤,还敢独自就医,要是晚来一步,很容易引发头晕呕吐,甚至更危险。”
赵声阁站在一旁,全程沉默着,没有半句辩解。
这的确是他的错,若不是他的私心,若不是他没能护好陈挽,陈挽根本不会遭这份罪。
他在心底暗暗起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陈挽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他绝不会再让陈挽独自涉险,再让他受半分伤。
“不宜坐立太久,” 医生又叮嘱道,“把床头调低些,让他躺着休息,别累着。”
赵声阁应声上前,俯身去调床头的按钮。
靠近陈挽时,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鼻腔,混着病号服的消毒水味,却藏着一丝清甜的水果香,不浓烈,不张扬,像陈挽本人一样,温和又勾人。
赵声阁心神微微荡漾,他飞快调好高度,不敢多停留,立刻直起身,掩饰住心底的悸动。
陈挽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赵先生出来这么久没关系吗?如果您有事要忙就先回去吧,我真的没什么大碍,不用特意陪着。”
赵声阁怎么会听不出他想让自己离开的言下之意,他却装作没听懂,解释道:“无妨,发布会那边,上台发言、应对媒体和宾客,都有其他人盯着,我只需露个脸就好。”
他不想走,可看到陈挽强撑着受伤的身子,刻意应付自己装作镇定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疼。
“累吗?”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头顶白亮的灯光,陈挽整个人陷落在他的影子里,好像被他包围了一样,“累就闭上眼休息吧,等卓智轩回来我就走。”
陈挽温顺的点点头,合上了眼睛。
赵声阁就站在病床边,静静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垂着,脸色依旧苍白,却没了醒时的防备与局促,显得格外柔软。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响起,陈挽真的睡着了。
等卓智轩回来,正要跟赵声阁抱怨医院流程复杂,他一个少爷也没亲自搞过这些,虽说手续都有护士代为办理,但跟保险公司反复核对确认,签字就签了好几单,又没完没了被推销管家和餐食。本来陈挽受伤他就急,心急火燎差点跟人吵了一架。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赵声阁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这些不需要安排,我会叫个人来照顾陈挽。”顿了顿又说,“我先走了,得立刻去查那些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看着点陈挽手背的血管,随时调整输液的速度。”
门轻轻关上,当卓智轩反应过来时,病房门口早已没了赵声阁的身影。他这才注意到,床头柜的保温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灌满了热水,陈挽那部磕坏了一角的手机也被充上了电。
这一刻,卓智轩心里的抱怨忽然就消了大半。
虽说他因为陈挽的事对赵声阁颇有微词,可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高大背影,听着他临走前寥寥几句却字字恳切的叮嘱,他忽然觉得,赵声阁变回了他小时候印象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哥。
其实在卓智轩心里,一直都觉得赵声阁是兄长。小时候,海市名流圈里的孩子,谁不想要一个赵声阁这样的大哥。
闯了祸他会说没关系,没钱了可以刷他的卡,限量款山地车他大方地借,弄坏了也不计较。
那时候的赵声阁,好像永远不会生气,永远有办法解决所有麻烦。只要有他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在卓智轩的记忆中,赵声阁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像一座小山替他们遮风挡雨,长大后就成了一座巍峨的高山,沉稳可靠,让人安心。
玉嶂不语,宽厚不摧。
他永远都在那里,是所有朋友最坚实的依靠。
只是人渐渐长大,一切就变得不那么纯粹。大家都在变,谭又明越来越张扬嚣张,沈宗年越来越阴郁寡言,而赵声阁,越来越冷漠无情。
那种冷漠,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哪怕他依旧像儿时一样温和、可靠、有担当,可卓智轩就是知道,赵声阁已经不再是他心里那个兄长了。
他不知道这变化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也许是从赵声阁第一次因为赵茂峥的监视不再和他们一起打游戏开始,也许是从他在路上遇到流浪狗也不再多看一眼开始,也许是从他们一个朋友犯了错后赵声阁不再手下留情网开一面开始……
太久了,久到卓智轩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是哪一天,他们之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到底是哪一天,所有人都褪去了儿时的纯粹,变得面目全非。
他们这些人,生长在名利场的旋涡里,尔虞我诈,身不由己,大概很难再拥有纯粹的真心与情谊。即便曾经有过,也终究抵不过时光的打磨,抵不过现实的磋磨,慢慢变味消散。
可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在陈挽的病房里,卓智轩忽然觉得——
他的大哥,好像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