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年抵达明隆顶层总裁办公室时,赵声阁已经带病连续工作了整整七个小时。
昨夜挂断和陈挽的电话后,他再无半分睡意。退烧药毫无作用,喉咙的灼烧、脑袋的钝痛没有丝毫缓解。
对他来说,工作才是最好的麻醉剂。
办公桌上所有合同报表被他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哪怕一夜未眠,高热烧得视线发虚,他依旧维持着一贯近乎自虐的极致自律,做事高效沉稳。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密密麻麻,原本清甜柔和的柑橘爆珠味,在封闭了一整夜的办公室里,混杂着尼古丁的焦苦,变得刺鼻又辛辣,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赵声阁面上依旧是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沈宗年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他苍白憔悴的脸,便猜到昨晚那张照片之后,两人之间定然闹了不愉快。只是赵声阁向来习惯把所有脆弱和挫败尽数藏起,旁人永远无法从他脸上窥见分毫。
沈宗年上前推开窗户,清凉的晨风吹散了满室浑浊。
“明隆要是快破产了,你提早通知我一声,我好撤资。”沈宗年自己动手泡了一杯热茶,端着杯子坐到沙发上,“一大早在这修仙,不知道的以为你在给自己烧纸。”
赵声阁连头都没抬:“沈总大清早来明隆,就是为了展现你拙劣的幽默感?”
沈宗年冷哼一声,没再说话。赵声阁直接切入正题,开始说起公事,两人之间向来不需要无用的客套,言简意赅,一针见血,全程高效利落。
交谈中赵声阁克制不住地接连咳嗽,攥紧的拳头抵在唇前,隐忍的痛苦神色无法遮掩。
沈宗年问:“又感冒了?”
赵声阁的体质矛盾又诡异。他体魄强悍得超乎常人,游泳、马术、射击样样顶尖,比赛时总能拿出碾压对手的强悍成绩,可每到流感季他却次次中招,加上常年饮食作息不规律,胃痛更是家常便饭。
说到底,不过是这个人从来不肯爱惜自己。机器尚且需要定期检修,可赵声阁永远在透支自己。不眠不休地工作,随心所欲地熬夜抽烟,从不给自己喘息休整的空隙。
赵声阁止住了咳,声音比昨夜电话里还要沙哑低沉:“没有。”
他不想承认自己生病。更不想承认,昨夜那场小心翼翼的示弱和放下所有骄傲的试探被彻底无视之后,他心底那点仅存的甚至有些卑微的期待,已经碎得一干二净。
昨晚挂断电话后,陈挽曾打来过一通回电,赵声阁看着屏幕,任由铃声响到自动挂断。
他不知道接了后能说什么,感觉说什么都不对,与其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不如什么都不说。
今天一早,陈挽发来好几条消息,措辞一如既往地妥帖温和,问他退烧了没有、喉咙还疼不疼。后面附了一份工作汇总,把需要赵声阁批示的事项分点列出,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优先级。
工作上的事赵声阁都认真回复了。他一项一项写明批注,措辞精准,意见明确,末尾还加了一句“多谢整理,辛苦了”,得体有礼,毫无破绽。
但对那些关于身体的问询,他只回了四个字:“已无大碍。”
没过多久,手机再次亮起。陈挽发来了方谏最新模型的拆解说明,那些晦涩庞杂的数据被他翻译成了清晰易懂的图表,排版规整,一目了然,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赵声阁看了一会儿,针对技术对接和落地节点等公事给出了详尽的反馈,字里行间客气周全。
都是成年人,谁也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只是回完公事之后,他再次略过了陈挽对他的身体关心。
片刻后,陈挽又发来一条消息,问他司机是否已经复工,如果没有,自己刚好要到证券大厦办事,可以顺便捎他一程。
赵声阁看了几秒,回复:“不用,谢谢。”
之后手机断断续续又亮了几次,赵声阁没有再点开。
如今陈挽再怎么体贴示好,也捂不热赵声阁凉透的心。与其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任由自己再次失态,不如就此退回安全界限,只做本分的合作伙伴,互不亏欠,也不再靠近。
往后连着好几日,赵声阁始终刻意和陈挽保持着距离。
方谏在群里发的那些物理课,他不再需要陈挽当私人翻译,而是直接转发给明隆的技术组,让他们出具评估报告。两个人的关系彻底退回到最纯粹的甲乙方,公事公办,措辞得体而疏离。
赵声阁想,陈挽应该觉得这样很好。
不用再费心应付一个随时会拨视频过来的甲方,不需要再在深夜接起那些和工作无关的电话。没了这些麻烦,陈挽大概会如释重负。
这天开完会,谭又明跟着沈宗年一起进了赵声阁的办公室。
谭又明一坐下就闲不住地念叨:“荷里新开了一家球馆,咱们约一场保龄球怎么样?也算正经运动,锻炼身体。”
说着,他转头扯了扯沈宗年的衣袖,声音软下来:“年仔,你最近天天埋在工作里,好久都不陪我出去了。这次是正经体育锻炼,而且是和阿挽一起。”
沈宗年耐不住他磨,点头应下:“行。”
谭又明又转头朝办公桌后的赵声阁扬了扬下巴:“声阁,一起?”
赵声阁低头翻着文件,头也没抬:“生病,不去。”
“阿挽知道你生病了,特意说时间安排在你痊愈之后。”谭又明随口说,“你看人家多周到,连你的恢复期都考虑进去了。”
听到这个名字,赵声阁心底骤然窜起一股无名火。他摸不准陈挽到底在干什么,一边退避三舍,一边又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假意体贴。
这算什么?是一种蓄意的接近,还只是陈挽一贯的周全,对谁都一样?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敷衍道:“到时候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