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大周南下,原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
大周立国不过八十年,草原上却不是一开始就有如今这般铁骑如潮的盛景。
再往前推,群部各自为政,拓木尔氏虽强,却也只是众部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还谈不上真正一统草原。
那时神月尚在,哪怕已是王朝末年,边军的骨头也还硬着。草原部族想要大举南下,先要过边关那几道血肉堆起来的墙,往往还没真正摸到中原的门槛,就先被神月边军打得头破血流。
直到拓木尔宏横空出世。
那是一代雄主。
他不只会打仗,更懂得如何把草原从一盘散沙,拧成一根绞索。
拓木尔宏大力汉化,学习汉人的制度、礼法、兵器、铸铁、农事,甚至连汉人的书卷也翻了个遍。后来他一手平定群部,终于立国,取汉人典籍中的“周”字为国号,似乎也是在告诉世人——草原要取中原,不只是要赢一场仗,更要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像样的国家。
从拓木尔宏,到拓木尔肖,再到今日的拓木尔菡,大周皇帝一脉,骨子里都是要往前走的。
可往前走的人,并不总是能被所有人接受。
以墨瀚亲王拓木尔延为首的老贵族,始终不认同那些汉化的手段。
在他们看来,什么典籍、什么礼制、什么规矩,都是软骨头才会去学的东西。草原活下来的根本,始终只有一个——武力。
只有南下。
只有入关。
只有夺下中原,拓木尔氏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拓木尔菡年幼即位,又是个女子,墨瀚亲王便顺理成章地握住了更多权柄。八万大军自草原而出,其中包括拓木尔氏族最精锐的三大鹰师,还有各部族献上的勇士,铁蹄踏过边地,连风里都带着刀锋的味道。
三鹰师,乃是刻在大周皇帝信物三鹰神戒上的王牌。
铁雄鹰,为铁浮屠,全甲铁骑,重如山岳,冲阵时如巨石碾地。
飞扬鹰,为轻装弓骑,来去如风,箭出如雨。
陷阵鹰,为轻甲骑兵,上马可冲锋,下马便是悍不畏死的步卒。
三鹰师皆是骑兵,三万余众,近十万匹马,一旦开动,便像一场灰黑色的风暴,浩浩汤汤,席卷边关。
兴羽县外,天乾与大周对峙,十二万对八万。
天乾军在人数上占了上风,可谁都知道,这一战绝不轻松。
周珞菡并不想打到这一步。
她游历四方,见过汉地的烟火,也见过草原上那些被仇恨和野心磨得发红的眼睛。
她反对大规模战争,也曾在大帐里一次又一次压着南下之议。可她压不住族人的求战之心,更压不住墨瀚亲王一次次上书、一次次催逼。
更何况,这一回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天乾也不比神月了。
神月末年,云襄道有镇国公白懿文,天节道有“玉面剑骨”厉王陈斌,朔关道有忠月军神将白忠,三大边关柱石如钉如锚,把大周死死拦在北面,令其不敢南顾中原。
可故人不在,山河易主,王朝更替,内奸策应,大周若不趁这时机咬下一口,往后只会越来越难。
镇北关一破,朔关道接连失守,天节道也很快岌岌可危。
偏偏这时,天乾边军染了那场不知名的瘟疫。
病不致命,却足以削去军心,耗尽锐气。
六万朔关边军,竟连一口完整的硬气都没能撑住,便接连败退。
周珞菡亲自走遍各县,下了死令:
不许烧杀抢掠。
不许虐待百姓。
不许辱汉人妇女。
违者,立斩不赦。
她说这话时,面上没有半分嬉色,连大帐里的火光都像被压低了几分。
因为她知道,这一仗若是打成了掠地屠城,那便不是立国,而是结仇。草原要得的,不该只是尸骨和废墟,更该是能握在手里的疆土与人心。
兴羽县依山而起,借京畿道北面的山势为屏障,地势险绝,易守难攻,实是坚城中的坚城。
天策大将军吕英吕锋延亲率十二万大军,压在兴羽县中军,誓死守住未央城北面的最后一道防线。吕英之子吕烨吕永忠也随军出征,少年猛将名声在外,连天乾军中都把他当成未来的柱梁看。
陈琦婷也来了。
她不放心前线,亲自随军出征,顾秉言自然也跟着她一同参议。
天乾八柱之中,虎侯黄洪涛、御圣手伍琼源、千机大师裴于雄皆已赶来支援。天乾八柱之首贞元大师祝修慈虽未亲临,却也派出祝师师,带着一百贞元派精锐前来助阵。
高手云集,兵甲如林。
两军对峙,战云密布。
而在另一头,周珞菡巡视完各县,才回到可汗中军大帐。
大帐里火盆烧得正旺,兽皮挂垂四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边地的寒意。墨瀚亲王早已等在里头,见她进来,目光只轻轻一扫,便知她今日心情并不好。
他虽好战刚猛,用兵却并不鲁莽,许多时候还是肯听周珞菡的话。
他忠于拓木尔氏,与周珞菡政见不一,却并不妨碍他欣赏这个年轻的少女皇帝。
周珞菡刚进帐,脚步却微微一顿。
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长袍,脖颈上挂着一串草链,身形高瘦,指甲极长,墨绿色的眼瞳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
周珞菡看了他一眼,便认出了来历。
“没想到天阴山的大萨满,贺赖呼尔也来了。”她在兽皮主位上坐下,抬眼用胡语轻轻道。
贺赖呼尔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胡礼,声音像从深井里浮出来的一样,“大可汗,我们天阴山的毒,可还好用?”
站在周珞菡身侧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厚重。
“可汗如今是大周皇帝,称呼应当换成陛下。这是汉人的叫法,也是陛下要求的。”
他说话时,连语气都稳得像一块压在风口的石头。
此人名为拓木尔卓,大周国师,也是景祆教教主。景祆神力圆满之境,放眼整个拓木尔氏,也是名副其实的第一高手。
贺赖呼尔闻言,忙又俯身一礼。
“陛下,是我疏忽了。”
“无妨。”周珞菡抬了抬手,神色淡淡,“大萨满前来相助,我很欣慰。”
她转而看向墨瀚亲王拓木尔延。
“延叔,我巡视各县的这几日,兴羽城中,天乾军队可有动静?”
墨瀚亲王叹了口气。
“死战不出。”他说,“我派兵去试探过,他们硬是不出来。兴羽县易守难攻,攻城也非我大周所长。”
周珞菡的目光微微一沉。
贺赖呼尔在一旁补了一句。
“陛下,那城里……似乎有高手。我们天阴山投下去的毒,全被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