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立刻将包裹塞在枕头下面,又罩上一件绣着海棠花的大红披风,忙忙走出来说:“我原就想着要起社,可是前几日太热,潇湘馆又忙乱,竟给忘了,万幸你们都想着。”
李纨笑道:“她下个月就要出阁,怕是更想不起诗社的事了。”
湘云说:“以后可得记着请我们去你家逛去。”她前几日被贾母接来过中秋,这几日都在宝钗处起卧。
黛玉忙应了,说:“我想着中秋月圆,咱们就去凸碧堂一处作诗,顺便赏月。”
湘云说:“这次不劳烦你,我知道你近日事多,所以特意和宝姐姐商议了,宝姐姐叫人弄了几篓子螃蟹进来,咱们就在藕香榭赏花作诗,一并吃螃蟹。”
黛玉从善如流,随着众姐妹来到藕香榭,路上还碰见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凤姐一干人等,原来都是去藕香榭吃螃蟹的。
黛玉对湘云笑道:“好妹妹,怎的叫了这些人给我们写诗助兴!”
湘云笑得天真烂漫,说:“还是宝姐姐帮我筹划的,她说太太原就想请老太太吃螃蟹赏桂花,奈何没功夫,就趁此机会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黛玉笑说:“这是她提前孝敬婆婆、太婆婆呢,咱们作诗都是次要的了,你还不跟着她多学学。”
偏宝钗就在旁边,她将黛玉、湘云二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凑过来说:“好啊,原以为你做了亲王妃心胸就开阔了,谁知还这样刁钻,那螃蟹性寒,我怕你吃不得,特意还备了几样果子,这算不算孝敬你的?”
黛玉笑嘻嘻说:“我年纪小,哪敢让宝姐姐孝敬我。”
那藕香榭里摆了三桌,黛玉陪着贾母在上面一桌坐了,同坐的还有薛姨妈、宝钗、宝玉。王夫人带着湘云和迎春等几个姐妹坐在东边一桌,西边一小桌是李纨和凤姐坐的,只是她俩并不敢坐下,只在贾母和王夫人两桌上伺候。
凤姐一边张罗,一边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又叫人备下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洗手,忙得如同陀螺一般。
贾母对黛玉说:“还好你没有婆婆,不用像凤丫头一样劳心劳力,她到现在一只螃蟹都还没吃上呢。”
王熙凤说:“能让老太太疼我,晚吃一会儿算什么。”她给舅母剥完,又给宝玉剥。
贾母便说:“不能让你白辛苦,下个月初二是你的生日,我替你操办,让你松快一天。”
凤姐连说好,彼时静影也剥了一壳子肉,淋了姜醋汁,递到黛玉面前。
贾母笑道:“让这位宫里来的姑姑也去吃点吧,别在这里伺候了。”
黛玉对静影笑说:“我只吃这一壳子肉就够了,你快去吃吧。”
得了黛玉首肯,王熙凤和史湘云便拉着静影去廊下坐了。
看静影走了,贾母便拍着黛玉的手,说道:“我知道你这几个月忙,竟跟宝玉生分了,碰见了也不说话,你们是一起长大的,跟亲兄妹也不差什么,我要是没了,你在王府受了委屈,好歹有个宝玉给你撑腰。”
因那日听宝玉喊了一句“不信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黛玉便远着宝玉,听贾母提起这话,黛玉忙道:“外祖母可别说什么有的没的,您要长命百岁呢。我哪能忘了和二哥哥的情分,我是回来待嫁,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少不得要守着礼。”
宝玉、薛姨妈等也一起应和。
贾母看看黛玉,又看看宝玉,笑说:“好,不枉我疼你们一场。”然后便说不吃了,要水洗手,由王夫人等陪着回房。
剩下宝玉、黛玉等人,也有继续吃的,也有不吃了的,黛玉把那一壳子肉吃完,自去洗了手,从桌上拣了一个海棠冻石蕉叶杯,倒了半杯合欢花浸的热烧酒,倚着栏杆默默看着亭中诸人,他们有看花观鸟的,有钓鱼的,有说笑吃酒的,好不热闹。
可惜了,自己却要走了。
湘云仍在席间张罗,又让这个,又让那个,一会儿又取来诗题,用针绾在墙上。总共十二个菊花题,以菊为宾,以人为主,并不限韵。
黛玉这些时日烦心哀愁,诗情愈发蓬勃,一连勾了《咏菊》、《问菊》、《菊梦》三首,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全都有了,她将诗依次誊在纸上,就听宝玉在她身后说:“林妹妹你写得也太快了,我才刚有了一首。”
宝玉又说:“这《咏菊》中的一句‘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十分新巧,把我比下去了,不过我最喜欢《菊梦》这一首,缱绻幽柔,情致最深。”
黛玉说:“这首意境朦胧,可惜用典俗套些,让我也看看你写的。”
宝玉只写了一首《访菊》,他将诗掩住,说:“我写的不好,一会儿再看吧。”
他又看黛玉写的那句“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面露痴态说:“林妹妹,我曾以为你们的眼泪都要为我而流,前些日子我见了一对痴人,才知人生情缘、各有分定,你的眼泪终究是要流给晋王殿下了,就不知将来洒泪葬我的是谁?”
黛玉听了这番话,又想起《葬花吟》中几句,只觉哀伤至极,强笑说:“你竟比我先悟了!”
宝钗见他俩面对面站着,不知说什么,都是要哭不哭的模样,走过来笑道:“你两个写完了没有?再不写可就没时间了。”
黛玉方回神,将写好的诗交给迎春,再与她一同整理抄录,一顿饭的功夫,十二首诗都全了,众人一同点评,尤赞“口齿噙香”、“抱膝吟”、“短鬓冷沾”、“葛巾香染”、“秋无迹”、“梦有知”几句,并推黛玉为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