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泱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他坐在进益斋里,耳朵听着课,心却早飞去了潭柘寺,他有几个月没见黛玉了,现在只想着快些跟她见面,不过他面儿上冷冷淡淡的,看不出分心,只时不时用眼睛余光瞟着窗边的西洋钟。
“晋王殿下,我刚才所讲的‘灭私徇公’一题,您有什么见解吗?”谢弘突然问道。
席泱自然没听见谢弘的高谈阔论,他淡淡说:“学生通读政要、通鉴,只见满书都是帝王在公义和私情之中抉择,唐太宗尚且如此,若是昏君当道,法理便形同虚设,‘徇私’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如此看来,‘灭私徇公’只是理想,帝王也是人,不可能没有私心,不过在治国理政之时,尽量要求自己压抑私心、追求公允罢了。”
谢弘道:“不错,道理就是如此,殿下以后能否遵循这四个字呢?”
席泱自然是不愿被教化的人,他冷笑道:“依我看,这也是泯灭人性,和朱熹那套理学一样,要皇帝做圣人呢。”
谢弘被气得仰倒,一旁席泠圆场说:“治国不公则人心不平,人心不平易生祸乱,‘灭私徇公’应作为帝王修心之道。”
谢弘连连点头,又欣慰的赞赏席泠几句,心里想着席泱不仅明目张胆走神,还仗着自己聪慧机灵,对先贤大儒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一会儿自己得去圣上面前告他一状才行。
好不容易捺到午时,谢弘前脚出门,后脚席泱就对他哥哥说:“我们快走,这个点出宫,等到潭柘寺还能赶上它的素斋。”
二人轻装简行,共坐一辆外观朴素的石青布幔轿车,另带了十几个随从。
席泱坐在车里,一边喝茶,一边在脑子里把今天到九月十二所有的行程都整理一遍,一想到黛玉马上就是他的人,那脸上的笑是再也藏不住。
席泠笑说:“收敛些,别用我的脸做出那种表情。”
席泱才不管他哥哥怎么说,仍自顾自地想着自己婚后的美好生活,大致就是早上睁开眼就要跟黛玉亲嘴,晚上睡前也要跟黛玉亲嘴,等把她亲得全身都红红的,然后就……
“啪——”,席泠一扇子打破了席泱的美梦,说:“听见我说的话没有,让你别傻笑了。”
席泱捂着头,仍得意说:“要结婚了你还不高兴?谁让你没有非娶不可的人。”
席泠淡淡说:“她们各有各的用处,也算是非娶不可的。”
席泱看他公事公办的模样,也不欲多问。二人闲扯几句,又开始对初九日催妆礼的单子。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差不多快到潭柘寺门口时,就听见前面一阵喧闹,车旁侍卫回道:“回两位殿下,孟大人身边的牛、马二位侍卫有事来报。”
席泱说:“他们不在潭柘寺护卫,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席泠扬声问:“什么事?”
车外一人颤声说:“回两位殿下,林姑娘和孟大人一起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潭柘寺,只找到一张林姑娘留下的字条。”
“字条在哪里?”席泱掀开车帘,一把将那纸笺夺过,只见上面是黛玉清丽婉约的手书:“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闲步芳阶片刻,莫萦怀。”
席泱深吸一口气,说:“罢,让她出去透透气吧,想必天黑之前就会回来。”到时候再跟她算账!
席泠却面色沉重,说:“不好,不该让他二人单独出去。”
席泱听了这话,又想起黛玉一贯逆反,孟怀钲偏又是个有能力的,不觉也沉下了脸,他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席泠把席泱按住,安抚说:“你先坐下,一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许发疯。”
席泱震惊说:“好哥哥,你到底要说什么?”
席泠慢慢说道:“据我观察,孟怀钲一直对林姑娘心怀好感……”
“哈?你说什么?”席泱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怎么可能?他们差了四五岁呢,他怎么敢的!”完了完了,那孟怀钲一定是拐着黛玉私奔去了!
“我这几年虽然对他呼来喝去,却也没刻意磋磨他,他怎么能觊觎我妹妹!”席泱急道,又对席泠发难,说,“你对孟怀钲软磨硬泡了这些年,他心里却还想着别人,你到底行不行啊?”
“那你行?你和林姑娘看着好得不得了,为何她还想走?只怕是不想嫁给你吧!”席泠反唇相讥,又问他:“别说我,你又瞒着我什么?”
席泱只说:“跟孟怀钲一比,那都不重要。”
席泠哪许他蒙混过去,一阵威逼利诱,席泱方与席泠低声耳语,将黛玉偷着写的“谁敢覆天倾”、求问大同之世等语吐露出来。
席泠听完,深深叹气,心道完了,林妹妹柔弱,最多只是动动笔杆子,可孟怀钲在自己身边忍辱负重这些年,一旦得黛玉点化……不好,这两个是要谋反去了!
席泠叩着车壁,对外面的侍卫吩咐说:“带上王府牙牌,去传我的命令,通知当地巡检司,令他们即刻把京西所有山口、古道全部把住,凡有年轻男女结伴出去的,不管什么身份,立刻扣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