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璇源堂的西暖阁里,在座的除了黛玉以外,只有席念、席泠、席泱三人。席上摆的是南苑自产的山珍野味,因是寻常家宴,他们几人也不拘束,互相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好一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乐景象。
这种感觉很奇怪,黛玉悄悄打量着自己身侧、对面还有上首的三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以前人多时还不觉得,现在宴席上只有他们四个,黛玉觉得自己仿佛乱入了妖怪洞府,里面的大妖怪又幻化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妖怪,三个人一起对着她坏笑……
“林丫头,发什么呆呢?”席念在上首笑说。
席泱飞快地给她夹菜,说:“她不是发呆,是不想吃饭,闹脾气呢。”
他这是伺机报复,黛玉故意向右边挪了挪,与席泱拉开距离,然后对着席念乖巧说:“我看陛下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政务繁忙?”席念的脸色的确难看,他面颊削瘦,眼底是淡淡的乌青,看着忧郁又憔悴。
席念淡淡一笑,对黛玉柔声说:“只是最近没睡好罢了,我上了年纪,许多疲惫便显露在脸上,怎么都消不下去。”
黛玉听他隐约有真情流露,忙安慰道:“以后那些琐碎的事陛下就叫齐王和晋王殿下去做,您连日伤心操劳,应该多休息才是!”
席念点头笑道:“你说得很是,还是林丫头心疼我。”
席泠和席泱面面相觑,席泠对席泱努努嘴,席泱会意,对黛玉说:“好妹妹,快吃饭吧,别和我怄气了。父皇身体好得很,在路上还说要亲手猎一只乌云豹,再猎一头老虎!”
席泠也说:“妹妹真不用心疼父皇,后宫嫔妃们每日都往太极殿送亲手煲的补品汤羹,父皇尝都尝不过来,全给我们喝了。”
席念微笑:“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话。”
席泠、席泱二人不情愿地噤声。
席念对黛玉说:“桌上那道凉拌金笋丝清甜鲜嫩,你尝尝对不对胃口。”
黛玉碗里堆了满满的菜,她拣了金笋丝吃了,然后就把自己不想吃的、不喜欢的夹到席泱碗里去。席泱在一旁龇牙咧嘴,敢怒不敢言。
席念轻笑,又说:“林丫头,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有几句话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黛玉问道:“是什么话?”
席念慢慢说:“我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伤害了许多女子,我尽我所能的公允、温柔,可是她们还会因我受苦,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呢?”
黛玉一时语塞,她沉吟半晌,认真地说:“陛下一定是想从我嘴里听到‘陛下没有错’这个答案吧,可是我并不想这样说。在我心里,陛下是一个很好的皇帝,一个很好的父亲,可是皇帝本身就很难成为一个好的夫君,皇帝拥有的权力远超一个夫君能拥有的,所以对后宫的娘娘们来说,她们和陛下不只是夫妻,更是君臣,妻子的职责本来就够烦人了,还要守着臣子的规矩,后宫的娘娘难免不会痛苦,所以我认为有错的并不是陛下,而是皇帝。”
席念叹道:“你还是这样直言不讳。”他见黛玉面露惶恐,又安抚说:“我不是要苛责你,你这样子也不错。”
黛玉松了口气,这应该是夸奖吧。
席泱阴阳怪气说:“是呀,这样子是不错,在人前乖巧得很,私下里却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席念和席泠都低声笑起来,黛玉攥紧了拳头,席泱才是无法无天、胆大妄为的那个吧,自己今日再也不要搭理他了。
席泱又酸溜溜地说:“父皇也是,明明有那么多嫔妃,却偏来跟我的王妃说心里话,父皇连一个解语花都没有吗?”
席泠哈哈大笑。
席念笑骂道:“死小子,连朕的醋都要吃!”
黛玉才不管席泱呢,她见席念高兴,便趁机说:“陛下,我马上就要做第二本诗集了,到时候您能给我题字吗?”
席念笑道:“是想再做一本《湘君诗集》还是《百花雅集》?”
黛玉思及这一年写的诗,或许是心境有所改变,其中愁怨稍减,还是抒情咏物的诗居多……
“《百花雅集》那样的也可以吗?”黛玉试探问道,“到时我先把初稿拿给陛下过目,若有不合适的我再改!”之前因她私下做《百花雅集》,席念对黛玉和席泱两个动了气,黛玉到现在还是后怕。
席念摇头叹道:“罢了,看你满怀热忱,我也不好太拘着你,我给你题了字,就不会有人拿着你的诗做文章了。”
黛玉喜笑颜开,正要谢恩,却听席念又说:“不过,你都嫁过来了,怎么还叫我陛下呢?”
黛玉愣了一下,只见席念满含笑意,一脸慈爱地看着她。黛玉烧红了脸,她绞着帕子,低头羞怯说:“父……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