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止是权欲,不止是贪婪。
这是要将煌煌天家,从根子上刨烂、玷污、窃取!
这是诛九族都嫌太轻的罪!
是史书上要用最浓的墨、最毒的咒来记载的滔天罪恶!
他喉结剧烈滚动,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破碎的话:
“……这是……要亡国啊……”
把皇室血脉偷换成自己的种。把边境国土,当作私产许给外敌!
把国家军队偷偷养成私兵;把皇帝的眼睛耳朵变成自己的傀儡;把国库的矿脉盐场吸成空壳。
这不是政敌。
这是寄生在王朝心脏上,已经孵化了十年、即将破体而出的怪物!
萧一站在那里,身形似乎未曾移动分毫。
但若仔细看,他自然垂落的、握刀的那只手——
正在极其轻微、却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他瞳孔深处,那一片常年结冰的寒潭,此刻正在疯狂碎裂、沸腾、重组。
他想起之前铺开那三十处产业的“巨网图”时,那种被庞大灰色帝国笼罩的窒息感。
而现在……
那三十处产业,在这幅“罪恶之树”面前,不过是树根旁散落的几片枯叶。他们当时以为摸到了巨兽的骨架。
现在才知道,他们摸到的,只是巨兽蜕下的一层皮。
“庖丁解牛,未见全牛……”
他终于明白了幽灵阁那句平静留言下,所承载的、足以压垮山岳的重量。
幽灵阁给他们的,不是一纸罪证清单。
这是将这头名为“林文渊”的巨兽,从受孕、怀胎、分娩到长大的全过程解剖图。
连它血管里流着谁的血、脑子里盘算着什么念头、爪牙上沾着哪些人的血肉,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们是将这个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谋逆帝国”
——从时间与阴影里完整地剜了出来,做成了本子,双手奉上。
萧一缓缓将羊皮卷重新卷起,像是在给一具刚刚验明正身的、足以颠覆乾坤的尸体,打上最后的封签。
然后,他拿起那柄刻着“陆”字的黄铜钥匙,看向丝绢地图上标注的六个地点。
钥匙很轻。
但他知道,用这柄钥匙去打开地图上标注的六扇门后——
等着他们的,会是足以让这座王朝天翻地覆的、实实在在的物证!
——密约原件、情信真迹、兵营名册、血衣、账本、矿契……
那些不再是图表上的线条与文字
而是触手可及、能够钉死一切罪孽的铁证。
“头儿……”
萧十七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活人,“我们……我们真的要去……取这些东西?”
他的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近乎本能的恐惧。
不是怕死。
而是,怕知道得太多——
多到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多到他们这些人,将永远和这个足以焚毁半个朝堂、震动天下的秘密捆在一起。
要么一同登天封侯,
要么一起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萧一没有回答。
他将羊皮卷、丝绢地图、黄铜钥匙,小心翼翼收回玄铁匣中,扣紧。
萧一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惨白、震惊、尚未从从惊涛骇浪中回神的脸。
“今夜所见,”
他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铁截钢、不容置疑的决绝,
“出此门,烂在肚里。一字一句,皆为血肉,皆为性命。”
他顿了顿,握住玄铁匣,那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底。
“现在,”萧一的声音陡然转厉,打破沉寂,“所有人,跟我走。”
“去王府。立刻,马上。”
萧一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九人同时挺直了脊背。
眼中残留的惊骇、恐惧、震怒,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强行压下,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那是明白自己正站在历史岔路口的觉悟。
他们捧着的,不再是情报。
是史书即将翻页的那只手。
是能决定未来数十年王朝气运走向的……历史的骨殖。
萧一吹熄了最近的一盏铜灯。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潮水,迅速吞噬了光线,也吞没了桌上那些散落的、无人再顾的赌坊彩头。
“吱呀——”
铁门再次被推开,京城的夜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灌入。十道身影如同彻底融入夜色的鬼魅,鱼贯而出,没入危机四伏的黑暗之中。
身后的安全屋重归寂静与黑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尚未散尽的紧张气息,
证明着刚刚在此处展开的,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无声的审判与交接。
夜色,开始变浓。
像某种沉重的不祥预兆,沉沉压在京城上空。
又像是一个……被迫不及待提前催生的痛苦啼哭。
而真正的风暴,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完成了所有引爆前最后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