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保持跪姿,语速快而清晰,从废墟中发现纸片、墙外脚印、当票碎片,到追查裕丰质库、起获玉扣——
再到从黑市获得李德海与金钩坊资金往来的账目碎片……条分缕析,证据链环环相扣。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
“臣据此推断,金钩坊实为相府三公子林景明暗中操控之产业,日进斗金,账目与李德海外宅资金往来密切。
更关键者,赌坊账目残片涉及‘西山大营粮车改道’,当铺所获玉扣经鉴确为林相旧物,且典当时间蹊跷。
加之此前野马驿军械案亦牵涉兵部王侍郎(已伏法)与北境……
——臣疑心,此非简单贪墨,恐涉及边军粮械、乃至……通敌之嫌!”
“此玉扣,及臣据此整理之密奏,乃本案关键铁证,伏请陛下圣裁!”他将锦囊再次高举。皇帝终于放下茶盏。
王德福上前,接过锦囊,小心翼翼解开,将其中之物呈于御前。
羊脂白玉扣在御案上铺开的明黄绸布中,静卧如一枚沉睡的惊雷。螭龙盘绕,朱砂龙睛在炉火映照下,流转着妖异而冰冷的光。
皇帝伸出手,指尖悬在玉扣上方,久久未落。
他凝视着那两点朱砂,仿佛能透过它们——
看见背后那张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巨网,看见网中央那双冰冷窥探、甚至可能染指他枕边的眼睛。
许久。
皇帝收回手,没有碰那玉扣。
“赵青。”
“臣在!”
“你做得很好。”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比朕想的,更快,也更……狠。”
“此玉扣及密奏,暂存朕处。你今日所禀,出此殿门,忘于腹中。”
“臣,遵旨!”赵青重重叩首。
“金钩坊一案,明面上,仍由你京兆府牵头,三司会审为辅。继续查,往深里查。但分寸——”
皇帝抬眼,目光如实质的冰,“你该懂。”
“臣明白!”
赵青知道,皇帝是要用他这把刀,继续撬开更多的缝隙,但又不能现在就掀翻整张桌子。
“去吧。”
“臣告退!”
赵青躬身退出西暖阁,直到走出很远,背脊才被后知后觉的冷汗浸透。
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这把刀已经彻底握在了皇帝手里——
而刀锋指向的,是那棵盘踞朝堂十年、根须深不可测的参天大树。西暖阁重归寂静。
皇帝独自坐在榻上,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枚玉扣上。
炉火噼啪,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片冰与火交织的图景。
半晌,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自语:“林文渊……朕给过你机会了。”
他伸手,将玉扣握入掌心,冰凉刺骨,滚烫灼心。“但朕给你的体面,你既不要……”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刺眼。
而真正的狩猎,此刻,才真正亮出獠牙。萧夜衡接过话头,声音里透出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会连夜烧账本,毁证据,清理所有可能成为‘把柄’的东西。也会有人——”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拿着自己知道的东西,急着找新靠山,卖旧主子的命,换自己一条活路。”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缓慢的、抹脖子的手势:“而这,正是陛下要的——
逼着他们互相撕咬、彼此灭口。三天,是一个互相灭口的时间。”
萧一脊背窜过一道寒意。“主子,那我们……”
“我们?”
萧夜衡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陛下公开撕破脸,意味着皇兄已经对林文渊失去最后一丝耐心,不再需要任何迂回。
意味着朝堂即将迎来一场大清洗——
而所有皇子,都会闻到血腥味,都想在这场清洗中分一杯羹,或者……自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从他身后泼进来,将他单薄的背影镀上一层刺眼的白,轮廓边缘几乎融化在光里。
“我们必须在第一滴血溅出来之前,把该递的刀……都递到位。”
他转身,目光如出鞘的匕尖,“通知我们安插在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身边的人——
‘分拆投喂’计划,现在启动。”
萧一瞳孔微缩:“现在?水才开始浑……”
“浑水才好摸鱼。”
萧夜衡缓缓摇头,“不,是浑水……才好递刀。水刚开始浑的时候,人人自危。这时候递过去的刀,他们会当成救命稻草——
因为谁都怕慢一步,就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
他抬眼看向萧一,声音低而清晰,“东西放出去后,立刻切断所有单向联系。要碎,要自然,要让他们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