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修齐给的地址是一处花楼,月栖真刚到门口,一股子腻死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像将人按在香粉中裹了一圈。
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他耳根倏地烧了起来。
昳丽的青年只是怔怔立在门前,就已足够惹眼,引得楼内娇娘们笑靥如花,香帕子一道道抛过来,软声唤他快些进来。
月栖真避开那些探来的手,身形一滑便钻了进去,只在娇娘们惋惜的目光里绷着脸解释:“我来找人。”
“小公子找什么人呀?奴家们都能帮你寻……”她们却不依不饶,眼波黏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这般相貌气度的青年,可是稀罕物。
月栖真脚步一顿,视线不知该落向何处,她们衣衫太薄,他怕唐突,只垂着眼问:“可有一位叫孟修齐的修者来过?”
娇娘们互相递着眼色,你一言我一语:“孟修齐?”“没听过这名字。”“来这儿找人的,多半是熟客。”“说不定用的是化名呢……”
月栖真正等着回答,眼角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入楼中——
魔尊离苦。
他怎么会在这儿?
月栖真当即道了声“抱歉”,转身便追了上去。
魔尊离苦将魔族特征全部隐藏起来,此时就像一位人族,那张脸细看下与月栖真更加相似。他眉头紧锁,眉宇间萦绕着怒气,红瞳将这花楼的景象收入眼中,忽然他聚焦于一个方向,停顿片刻,身影快速移动。
月栖真追着他而去。
两人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就如同落入林中的石子,惊得花楼中人作鸟兽散开,为他们让道。
“这是做什么?”
“大概又是来捉不听话丈夫的吧。”
花楼中这种事常见,被打散的人群又聚集在一起,谈笑风生,打情骂俏。
月栖真跟着离苦绕了花楼一圈,而后打开了后院的门,站立在一处水井面前。
离苦早就注意到紧跟他的月栖真,他提醒道:“下面很危险,我之前跟你所说的,我要杀的魔族就在下面。”
花楼腻死人的香气,哪怕位于后院也同样浓郁。
可是站在这干枯水井面前,这香气又混着一股熟悉的甜腥香。
这里恐怕是另一处人牲藏匿地。
月栖真黑眸与他直视,日出东方,金光描摹他单薄的身形,渡上一层圣光,空中尘埃明闪,黑眸如坠星子,明亮且不见畏惧,他矜傲道:“此事发生在人族地界,又牵连魔族,我身为修真界中人,不可能袖手旁观。”
离苦怔了怔,红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惜,又似是别的什么。
哪怕修真界从未认可他,眼前这人也始终如此,固执地走着自己的路,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动摇。
他指尖微动,竟从袖中取出一朵花来,这是魔境的特产水晶兰,花是皎洁的白色,瓣如凝脂,隐隐透光,散着清冽如初雪的冷香,在最野蛮的地域盛开的纯洁之花。
月栖真疑惑地看着他,黑眸温吞吞地眨动。
离苦目光长久地停在他脸上,解释道:“水晶兰,这花很好闻,带着会好受些。”
魔族的嗅觉比较灵敏,哪怕只是在入口,还未进入,就已经察觉这下面是何等味道。
“那谢谢了。”月栖真接过这朵好心的花,手指捻着凉软的花瓣,低头轻嗅,是如冬季初雪般微冷的香气。
魔尊,竟然随身还带着花。
这下面果然不好闻。
井下是幽深曲折的通道,黑暗仿佛没有尽头。腥甜与腐烂的气息浓得如同黏稠的雾,每一次呼吸都湿漉漉地糊在喉间。
月栖真将水晶兰抵在鼻尖下,清新的冷香大大缓解了他的不适感。
二人一前一后,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点点幽光——是烛火,密密麻麻燃在黑暗里,诡谲而寂静。
道路在此分岔,一左一右,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离苦停下脚步,闭上眼,再次睁开后,转头对月栖真道:“人牲在左边,他们的数量很多,你去左边救他们,顺势可以通知人族前来。”
月栖真没有依照他所说的做,黑眸如炬,问道:“那么右边有什么?”
“右边很危险。”离苦没有正面回答,又一次提起危险这个词。
月栖真抿了抿唇——今日已是第二次被这魔头看轻了。
“右边有神像,对吗?”他直直望进那双红瞳里,“上次打伤你的那个。”
离苦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这几番经历下来,不难推测出人牲与神像总是相伴出现。上次在黑市,气息尚不及此处可怖,神像也被他瞬息摧毁。而这一次……竟将巢穴建在花楼之下,以浓香掩盖血腥,所图必然非同小可。
使得魔尊不远万里来到人族,要杀的大概就是利用神像作恶,打算谋权篡位的魔族。
“你去左边。”离苦唇角微扬,没否认,“右边交给我。在人族赶来之前,我会解决。”
月栖真清楚自己与他的差距。能让离苦反复言及“危险”之地,确不是他该涉足的。可那股被排除在外的憋闷,依旧堵在胸口。
最终,他还是转身向左。
两人分开之时,离苦笑着又给了他许多水晶兰,轻笑道:“左边气味更重,多带些。”
果不其然。
这是月栖真见过最大规模的人牲,比三水城那座庙堂墙壁之中的人牲还多。
一眼望去,几乎分不清笼中关的究竟是不是人——人命在此,竟卑贱如尘。
月栖真将水晶兰紧紧压在鼻下,可那清冷的花香,终究挡不住扑面而来的血腥与腐臭。
这里不光是囚笼,更是屠场。残肢断骸、脏腑污物、沸滚的巨鼎……触目惊心。
月栖真立刻摸出讯玉,向戒律堂发出消息,告知他们地址,被问到数目时,月栖真跃至半空,粗略一数,心头陡然一沉:
约有四千人,真是让人惊心动魄的数量。
这仅仅是一处。
那么其他地方呢?
皇城呢?那些不断汇聚人牲的地方……又填进了多少性命。
天灾之下,众生已如蝼蚁苟活;可人心之恶,竟比天灾更可怖。
和戒律堂通讯完,月栖真并没有坐以待毙,他打算先将这数量众多的人牲解救出来,如果是戒律堂的人来,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靠近临近的笼子,月栖真手心释放灵心焰,白色火焰燃烧,在这幽暗的空间成了唯一的亮光,温度炽热,但那些死气沉沉的人牲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如一截朽木,腐烂、等死。
锁熔笼开,“咔”一声轻响。
无人抬头。
月栖真咬牙,身形如风掠过这片压抑之地,白焰所过之处,铁锁尽熔。
可笼门洞开,仍无人起身。
这里的死寂,比三水城更彻底。
月栖真苦恼极了,眉头拧在一起,水晶兰被他更加用力捏在手中。
“噗嗤。”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打破安静的氛围。
“是谁!”月栖真黑眸一凌,快速摸出符箓,符纹流转。
他快速扫过发声地,笼子堆在地上,里面关押着或坐或跪或躺的人牲,再没有第二个如他一般站立的人。
会是还存有活意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