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在这儿?”
外面,天还未明,雨下个不停,能听见雨水或是拍打在结实的桥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或是争先恐后落入湍急的河流中,开出数不清的白色水花。
桥洞里也算不上安静,月栖真能够听见人们节奏不同的鼾声、小声的私语,或者来回走动的细碎声响。
在这种算不得私密的环境下,月栖真也没摘下帷幔,轻盈透气的乌纱覆盖在他的面容上,印出他如山丘般立体的五官,隔着层黑漆漆的布料,在这般黑的桥洞里,月栖真看不太明确。
傅青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他离得如此之近,朦胧的黑色里,月栖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你做什么,快下去。”月栖真轻声呵斥,小幅度地开始挣扎,不知出于某种心理,他不敢发出大动静。
同时月栖真用余光小心翼翼注意着身侧的离苦,他正轻轻靠在月栖真的肩膀睡得安详,因此动作只要稍微明显,恐怕就会惊动他。
而傅青崖的那只胳膊就撑在他与离苦的身体中间,分外突兀。
傅青崖不为所动,灰眸定定地俯视着身下人,情绪在眼底翻涌。
他跟了他们一路,就如同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目睹着二人的亲昵,前所未有的愤怒郁闷在心里横冲直撞。
傅青崖冷冷开口,语气酸了吧唧,“我做什么,我今晚不来,是不是还要他来帮你?”
莫名奇怪在说什么啊?
帮什么……
月栖真意识到不对劲,猛然低头去看,果然那处已经浸湿,布料洇出一片深色,这才迟钝地感受到涨涨的闷疼。
他竟然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张奶了。
那又如何,月栖真凶狠地瞪过去,小声道:“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会想办法!”
如今的傅青崖可没有记忆,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孩子他爹。
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想办法?”傅青崖忽而气笑了,他没忍住俯身而下,隔着粗糙的乌纱咬住了月栖真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这里这么多人,你要怎么想办法?嗯?你的好办法就是你睡得一无所知,直到天明,被众人发现身上可耻的湿意?”
“或是拜托你那位好‘夫君’,让你躲在他怀里自个疏解,还是说直接让他帮忙?”
滚烫的热气传来,耳朵被磨得发痒发疼,月栖真伸手去推他,再次重复,“关你什么事。”
傅青崖吐出红透的耳朵尖,不满地开口:“我的孩子,你说关我什么事?”
他恢复记忆了?
月栖真黑眸瞪大,雨声在这一刻放大,滴滴答答,他起初僵住,只是惊惊地望着傅青崖,可惜夜色沉重,乌纱朦胧,他看不清也不明确傅青崖是什么表情,无法判断这话真假。
紧接着脑袋开始紧急运转,他是怎么恢复的……是自己恢复吗?难道他也去见过后碧灵?一时之间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涌。
雨声滴答入河面,水面波光粼粼,隐隐反光到傅青崖身上,只觉像伏在月栖真身上高大的野兽,黑色、沉默,带来威胁感。
灰眸幽幽地盯着月栖真。
片刻沉默后,月栖真选择了最有可能的,试探道:“你见了二师妹?”
这和二师妹有什么关系,不过,月栖真没反驳孩子的事,这说明他猜对了,傅青崖灰眸一闪而过笑意,很快又压在眼底。
月栖真果然怀得是他的孩子。
毕竟身上携带那么浓郁的他的气味,嗅觉好的人,一闻就知道月栖真是傅青崖的人。
离苦之所以没有多问关于这个胎儿的来历,也是如此,因为他能闻到。
傅青崖顺势承认,“嗯。”
此话一出,月栖真对他那股尖锐的排斥感骤然散去,在这孤苦无依的处境中,如同他乡遇故人,后知后觉地涌上委屈,他手臂上抬,遮住一双眼睛,问道:
“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之前。”傅青崖含糊道,看来他们之间果然存在什么被他遗忘的,那些古怪的情感并不是凭空而来。
见月栖真不排斥后,傅青崖蹬鼻子上脸,轻车熟路地低头去叼他衣领,离得近了,只觉得扑面而来一股香气。
月栖真不满,他用手把傅青崖脑袋按住,刨根问到底,“之前是什么时候?你之前还用那么冷漠的眼神看我呢。”
傅青崖心下一片柔软,月栖真这是在因为他之前的冷漠而伤心吗,忙找补道:“昨日,昨日记起来的。”
“好。”月栖真颔首,立刻开始追问,咄咄逼人,隔着乌纱黑眸凌厉地看向傅青崖,“你现在记起来了,那我问你,之前在三水城你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三水城?
傅青崖根本就不记得,他摇摇头,转移话题,“你看起来很难受,我先帮帮你。”
月栖真照旧按着他的脑袋,就不让他动,沉默地坚持,不得到答案不罢休。
“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傅青崖叹口气,“栖真,快天亮了,我先帮你,好吗?”
月栖真是个何等骄傲的人,如若时间迟了,让他被别人看到这般狼狈的模样,不知又该如何难受。
更何况,傅青崖一点也不想便宜离苦那家伙。
至于二师妹……后碧灵?她有什么事,之后再去调查也不迟,或许真能从她这里知道关于他们的事。
眼波温柔,灰眸过分虔诚。
静默几秒,月栖真浓密似鸦羽的长睫颤动,还是选择放下手,放任傅青崖低下头去。
襦裙领子宽松,傅青崖将它拉下来,露出里面红艳艳的肚兜,灰眸顿时一暗,这个也是离苦买的吗?
这么私密的物件,居然经过那魔族的手,傅青崖想到这儿,几乎忍不住想撕碎这东西,最终还是忍下。
手伸到月栖真背后,顺着裙摆向上,直到摸到那根丝带,解开。
傅青崖牙咬着肚兜,将它掀开,香气顿时浓郁,呼吸也猛然加重。
“嗯……”
月栖真偏过头,隔着乌纱咬住了自己的拳头,堵住那险些出口的轻吟。
耳旁是不见停的雨声、鼾声、私语声,以及只有他才能听到的黏糊水声。
他神经紧绷,一动不敢动。
身侧离苦依旧安静地靠着他的肩膀,睡得深沉。
*
云消雨霁,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湿漉漉吹入桥洞,刺眼的阳光直直照在离苦的脸上,他被晃醒,缓慢地睁开双眸。
第一件事便就是偏头向后看向月栖真,他还在睡着,轻薄的乌纱覆盖面容,高挺的鼻梁显出深邃的线条,呼吸声均匀,柔软的胸膛在缓慢地起伏。
如此蜷缩着睡了一晚上,他外衫有些凌乱,襦裙领口皱皱巴巴,不经意露出白皙的锁骨,身上布料堆积成褶皱。
离苦小心翼翼地为他盖好外袍,动作尽量轻柔,没有惊动他。
而后缓缓坐起身,手按着头,用力地揉动,不知是不是这里地面太硬,睡了一晚上,只觉得脑袋格外昏沉,如同被人打了一般,可昨夜却出乎意料地睡得沉,一觉睡到天明。
桥洞只剩下寥寥几个人,离苦揉着太阳穴,注意到几道热烈的视线,他眼眸下垂,瞳孔转动,偷偷地看过去,发现是对岸的两个半大孩童,他们灰头土脸,衣衫褴褛。
他们用着古怪且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头颅凑在一起,用着很小的声音交头接耳。
“妹妹,你说得对哎!那个人果然生得好丑,没有昨晚的好看。”
“嗯嗯,看起来也很穷。”
“怪不得,怪不得,这就不奇怪了。”
“......”
魔族听力敏锐,哪怕他们说的是气声,离苦也听得一清二楚,他冷着脸捏了捏自己的假脸,触感粗糙到甚至有些磨手,顿时感到气闷,他丑与他们何干,何况他们不也丑吗,丑的都分不出性别来,那两个人族小鬼是把他当成饭后谈资了吗?
他随手捡走身旁的一个石头,冷不丁地丢进河里,发出“噗通”一声。
顿时安静了。
两个小乞儿惊怯怯地低下头。
“怎么了?”不曾想石子落水声惊醒了月栖真,他抬手揉着眼睛,疑惑地起身来,乌纱晃动,朦胧、轻盈,垂落在他的肩头,层层堆叠,一端正好挂在他挺翘的鼻尖上,露出精致的下半张脸,肤白如凝。
过了一晚上,唇上的胭脂已经掉落,露出本来的颜色,浅淡的粉色。
“……哥哥,快,快看!”
对岸顿时发出一声惊呼,明显是被月栖真惊艳到了。
“果然妹妹你说的没错,真是特别好看。”另一个则附和道。
“哼哼,我就说他们不相配吧,不然也不会……”
离苦冷着脸,又丢了颗石头下水,这次用力极大,以至于水花弹起来,溅在了对岸乞儿兄妹身上。
他们彻底安静下来,其中那位妹妹似乎不服气,对着离苦冷哼一声,作出口型:丑人多作怪。
月栖真将鼻尖上的乌纱挑下来,重新遮住脸,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在离苦气急败坏之前,安抚住了他,“好了,多大的人,还跟小孩作对。”
虽然他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也算看得津津有味,很是有趣,魔君竟与人族乞儿置气。
没曾想平日里那般温顺和善的离苦,竟是个这般小气的性子,对此他颇感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