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又很快在作呕欲中清醒过来。
柳栖迟很快地意识到,他也是这场朝圣中的一部分。这一切是混沦让他看见,混沦想让他看见!
混沦需要他用自己的眼睛去迎接这一幕味同嚼蜡的盛大登场。如果这种画面放在恐怖片里只会不值一提,但柳栖迟站在粘稠腥臭的血肉上,一低头就能看到尸油血海中煎熬的人们。呵,人间炼狱。
柳栖迟只要看着就会浑身发抖,那是观看同类死去的本能。人与那些满地爬行的畜生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特别是在混沦面前,牠无限拉近了万物之间的距离,几乎残忍地实现了万物平等。
什么达尔文,什么生物链,什么物竞天择,什么适者生存,全他妈的是狗屁!
他们在混沦面前不过是玩物,是比阿猫阿狗还要低一等的存在。他们是蝼蚁,是蚍蜉,是朝菌,是蟪蛄。牠甚至不用伸出手掌,只要看一眼,他们就会乖乖死亡。
柳栖迟忽而明白了这就是混沦。
可他却连牠是什么都看不清。
放眼望去,骨肉嶙峋之内还是骨肉嶙峋,尸山血海之外还是尸山血海。
他忽然理解观音为何垂泪。
生也是苦,死也是苦。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看这些?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一切,牠在暗示什么,牠在告诉他什么?
他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意味什么?
柳栖迟又开始头痛,如刀割的痛在他脑中炸开。
他错了,他又错了。
他再一次走进自己惯性的误区里。
混沦会给他迎头痛击。
李青崖说的对,不要揣测,不要考虑,不要深思。混沦就是混沦,不要妄图去理解混沦,牠是规则,但牠也没有任何规则,人类没有窥探牠的权利。
柳栖迟眼前这就是一场屠杀,就是一场最原始又直白的屠杀。混沦向来自由,牠做这些没有原因,只是杀戮让牠快乐。
这场朝圣是最原始的笑话。
什么信仰,什么希望,那都是彻彻底底的笑话,没有人能救他们。
山下那些朝圣的人们几乎和牲口没有区别,他们冲着那颗心脏膝行拜别,像是匆匆而来,又像是匆匆而去。他们似乎天生就是祭品。
柳栖迟忽然有个问题,那他自己又是什么?在这场祭祀里,他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混沦是为了震慑他还是只是把他当成可以记录一切的摄像头,又或者……他与这里所有的人都只是混沦的玩具。
他的头疼的好厉害,好像有辆大运在里面撞来撞去。那种痛让他的瞳孔渐渐失焦,眼前的一切在渐渐模糊,猩红充斥着他的眼眶,血肉铸成的山川和河谷在逐渐离他远去。
他无法选择自己是否能够到来的权利,自然也没有决定自己是否拥有离去的权利……
柳栖迟……柳栖迟……柳栖迟……
他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忽而不知道自己是谁。柳栖迟现在只是是被剥夺掉自我思想和行动力的眼睛,混沦需要他把这一切传播出去,让看不见牠的人看见牠。
柳栖迟不能拒绝,无法反抗,他是被混沦选中的媒介,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什么也无法改变。
好像所遭遇的这一切命中注定,他阻止不了母亲的离世,阻止不了舅舅的病变,也阻止不了自己皮肉下蛇鳞的生长。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柳栖迟再一次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命运。
命运叫他身患不治之症,命运叫他来这里,命运叫他被混沦选中,命运叫他成为天地一祭品。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古来圣贤皆寂寞,他也不过是这世间一过客。
那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既然都是命运,那在命运的洪流中,柳栖迟又该何去何从,他应当存在吗?还是他其实已经死亡?如果命运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他都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柳栖迟眼前一黑又一黑,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看到的景色,一切的景物都变成了黑色水潭里扭曲盘旋的一缕缕彩色颜料,无数的色彩像是融化的粘土相互拉扯融合,混出一副奇诡的图画。
他好像看到有人在这扭曲的颜色中笑,又好像看到有人在这扭曲的颜色中哭,柳栖迟被千百双眼睛看着,短暂地理解了混沦的话语。
牠低语——
“快……找我……柳栖迟……”
“蛇鳞……迟……柳……开……”
“解……鳞蛇……迟栖……”
冰冷刺骨的一股水乍然涌入柳栖迟口鼻,他混乱中呛了一口,挣扎着想起身浮起,但在起身的途中又呛了一口水,有人摁着他后颈不让他起身。
柳栖迟心如擂鼓,他快要喘不过气,可后颈的那只手好像铁钳,死死压在他的脊梁上,叫他不得不卑躬屈膝,跪地求饶。
可他不想死。他不想死!他不想和那些痛哭流涕的牲口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柳栖迟浑身痉挛,长期的脱氧让他指节曲张,疯狂挣扎间,他忽然扒到一个物体的边缘,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头被摁进了什么里面。
这他妈的好像是个缸啊?
以他一个成年男人的臂展来看,还至少是一个三人合抱的水缸,他死死扒住这个缸,终于找到着力点,反抗着摁在他脖子上那只手。
柳栖迟对峙一样和它僵持着,正担心自己身体支撑不住过久的角力,脖子上的力道便骤然一松。
哗啦一声,柳栖迟终于获得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把自己的脑袋从水里举了起来。
几乎是瞬间,柳栖迟回头了,他倒要看看想溺死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看到了李青崖笑嘻嘻的脸。
李青崖冲他wink了一下,说:“你醒啦,你的绝育很成功哦。”
柳栖迟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刚差点活活淹死他的缸上缓了一口气。
说真的,刚刚看到李青崖这张贱嗖嗖的脸真的很想挥拳砸上去。
但理智让他忍住了。
他已经有经验了,知道人被天授之后的情况极度凶险,李青崖这么干不是为了要弄死他,而是为了让他重新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