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生命到底是什么?
有人说生命是一滩静止不动的潭水,也有人说生命是一条滚滚而去的江流。
柳栖迟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洪流里没法回头,就只能顺流而下。
水。到处都是水。
估计他现在在什么地下河里,到处都黑漆漆的,一睁眼什么都看不见。
柳栖迟触目可见,或者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他肌肤所感,四周都是阴暗潮湿的河水。他摸不到自己的手脚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他自己也变成了这水的一部分……
好冷……太冷了,冷得他浑身发抖。
到底为什么这么冷?这里是黄泉吗?
柳栖迟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
此刻,柳栖迟除了胡思乱想,也不能再做任何其他事情。他在一片潮湿阴冷的水里沉浮,如一叶不系的小舟,无法左右自己的去留。他麻木地漂泊得太久了,快要被这一滩河水冻成冰了……
夜河汹涌,水浪滔天。
一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面颊。
那是好冰冷的一双手。
它带着山间清风的气息与草木靡靡的香气,这是一双太温柔的手,温柔得让人不自觉地去依赖。
柳栖迟靠在这双手里就好像要沉沉睡着。他闭着眼,只感觉这世间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周遭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里渐渐朦胧了轮廓,水浪、潮汐、寒冷……甚至在某一刻,连柳栖迟这个名字也渐渐消失在他指尖。
人总是要死的,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头颅被砍下,清楚地感受过死亡的滋味……他死了。他不再活着。柳栖迟不再是一个活生生能走能跳能活动的人。他现在是散落一地的血肉,是四分五裂的尘土,是满目疮痍的废墟。
意识到这点之后,柳栖迟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毛骨悚然,原来不是他感觉不到手脚啊,而是他没有手脚了。
柳栖迟的眼泪控制不住地静静淌下来。
他好像想起了自己七零八落的惨样。
从此以后,那就是柳栖迟——
回忆比潮水更加冰冷,霎时间,那种被切开的痛又环抱了他。好痛,真的好痛……太痛了……痛得他好像不在人间……柳栖迟浑身发抖,仿佛那令人畏惧的刀斧还砍在他脖颈。
魙娘子说,都是宿命。
他们都被宿命杀死了。
命那么重又那么轻。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天生就该死在这里。在这天地之间,他不过也是一蜉蝣而已。命运让他死去,他就无力反抗。
可命运如此他就活该认吗?
柳栖迟不知道,但他不想死。他早已没有身体,没了挣扎的底气,但他还在拼命求活,那颗破碎的头颅如梦呓一样低语,好像留在这尘世不肯消散的亡灵:“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你不会死。”
可是他还是害怕:“救救我……救命……”
“你不会死的。”
“你放心,”那捧着他脸的男人低声说话,“ 我不会让你死。”
柳栖迟双目紧闭,他不想睁开眼,怕再一次睁开眼就会看见身处在地狱的自己。
他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有些软弱的普通人,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几乎让他吓破了胆子。柳栖迟只是运气好了一点,比其他倒霉蛋活的久了一点……但他也是人,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旦遇到突发事件就会死的人。
柳栖迟在这里没有任何自保能力,随便什么东西想要碾死他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他心里也清楚,他不该到这里来。
他要回家去。
恐惧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可此时此刻,有人对他说:“你不要怕……”
那个接住他的男人亲吻他额头,冰凉柔软的发丝抚过他的额头。
“我会永远抱着你。”
“我会永远接住你。”
“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
柳栖迟泪眼婆娑,他拼命睁开眼,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一双沉默的死寂的,带着雪青瞳孔的眼睛。柳栖迟记得,他好像曾在这里见过这双眼睛。
可是……柳栖迟默默地想,可是……可是……可是他究竟在哪见过呢?
不知为什么,他上一刻还想要思索的回忆这一刻就忽然就想不起来了。
明明那么重要的记忆,却在此时此刻消失不见,他的大脑就宛如喝醉了断片,那一块的记忆就这样凭空不见,不论怎么检索也找不到。
柳栖迟想不起来了,可柳栖迟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忘了,而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记忆从脑子里活生生抠出去,让他再也无法想起。
混沦让他丢掉了近三天的记忆。如今又让他丢掉了关于眼睛的记忆。他不是自然遗忘它,而是被强制清除。
他忘了……
可他怎么能忘了!
柳栖迟拼了命地回想,但终究一无所获。
潮水再一次漫上来,漫到他的口鼻,漫到他的眼睛,漫过他的头顶……
“阿哥,我会在这里等你,等到你回来。”
水里有人在说话。他声音是那么熟悉。
柳栖迟大概在流眼泪,但是他整个人都泡在了水里,整张脸都湿漉漉的,那点眼泪似乎在此刻也无足轻重。
“阿哥,我等你……”
水流湍急,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朝他涌来,柳栖迟一张嘴,就有水液涌进他口鼻喉咙,窒息感越来越浓,他就快喘不过气了。
柳栖迟真的要呼吸不过来,他下意识张嘴,混乱中,一个冰凉唇贴了上来,有人给他渡了一口气——
哗啦!
柳栖迟挣扎着浮出水面。
然后他惊醒了……
他挣扎着从床上惊醒了!
睁眼先看到的是一瓶缓慢点滴的吊瓶和几片天蓝色的透光窗帘,顺着窗帘往上看,是一面铝条纵横交错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坠着几盏LED灯,因为是白天的缘故,灯没有打开。
这是个医院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在他鼻尖蔓延,走廊上的播报器隔着薄薄的门板在叫号。
柳栖迟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手脚四肢,没有缺胳膊少腿。他是完整的。只是他感觉自己好像瘦了很多,手腕的腕骨比先前突出了不少,上面还圈着一个检测心率的手环。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环上面的标签上写了一大堆很抽象的医学生专用简写字,他看不太懂,只能看懂一个“躁郁”。
躁郁?精神病?
这是什么意思?
他之前有躁郁症吗?还是说他终于被鬼吓得得精神病确诊了?
柳栖迟沉默地研究了一会儿,又把手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