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却被那调笑的语气和弯着的眼睛给攥住了。眩晕中,他听到了一阵杂音,像是钻地兽在地底爬行引发的震颤。然后他发现,外界的一切都是平稳的,不停震动的是他的心跳。
噗通,噗通。
一只蝴蝶飞进了他总是沉闷灼痛的胸腔中。
翅膀扑腾着,带来陌生的、令他手足无措的悸动。
雪想起了刚刚过去的雨季。他从黑暗中醒来,头脑昏沉,肩头添了一道新伤,往外渗着血。他对这样的情形并不陌生。他身体里那个伺机而动的家伙总会趁他放松警惕时挣脱束缚。无论是受伤,还是全兽形使用过度,亦或是潮热期,都是容易被取而代之的时刻。
只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在醒来后,他惊愕地闻见了沾在自己湿透的身体上的、另一个人的气味。
......来自眼前这个人。
尽管并未暴露,但那段记忆的缺失始终让他心怀愧疚。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或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但总归是自己的错。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一个奇怪的、突然出现在部落里的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兽人或亚兽都不同。气味、长相、性格、言语、行为……
雪完全不理解,却在不知不觉中再也无法将目光移开。
梁陌利落地用石刃割断他身上的麻绳,见他一直发呆,用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咋舌道:“小可怜,吓傻了都。”
然后他又转身去帮尤塔,嘴里骂骂咧咧:“我真服了。不知道强抢民男犯法吗?好吧,这里没有法律,但我告诉你,你哥惹错人了,等爷把正事儿办完,再和他好好掰扯。”
尤塔吸吸鼻子,闷声问:“他在哪?”
梁陌指指门口,“路上遇到了,他就在外面徘徊,被我劈晕了。”
“什么?”尤塔急得跳下床往外跑,“你怎么可以打他!”
梁陌那句“打轻了”还没出口,肩膀被轻轻戳了一下。他回过头,眼前是一双雪白的手腕,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被绳索磨出的红痕。
“哎呀,伤得好重!”梁陌夸张地捂住胸口,“心疼死我了!”
雪板起脸。
梁陌跟在他身后,叹气道:“干嘛?哄你你又不开心?”
“我没不开心。”
“啧啧。”
“……”
帐篷外,被劈晕的莫卡在尤塔怀中悠悠转醒。一睁眼,看见头顶三张神情各异的脸正盯着他。再一动,发现自己双手被绑了起来。
“……尤塔?唔——!”
嘴也被堵住了。
“阿兄,你真的很坏。”尤塔将布团塞严实,又将那块粉色的“爱情布”盖在他身上。想到对方做的事,他语气温柔得诡异,“这块布是我亲手为你缝制的,珍藏了好久,你却将它盖在了别人身上......我的心好痛,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梁陌朝雪做了个“哇”的口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大渣男,实在是太坏了。我帮你把他抬进去?”
尤塔没理他,看似纤细的手臂一使力,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莫卡不停地挣扎,想辩解,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从来没想过让别人当我的伴侣。”尤塔的声音越发轻柔,秀美的脸颊上浮着怪异的红晕,目光却阴翳得骇人,“我的伴侣,只能是阿兄。既然阿兄做错了事,那就别怪我了。我好伤心……但也很开心……”
梁陌冲着消失在帐篷内的背影喊了一句:“莫卡!咱们的账明天再算!”说完他转向雪,好奇地问:“你说他俩这算同性恋中的同性恋吗?”
雪:“同......什么?”
梁陌放弃了这个问题,道:“那肉被下药了,熠他们还昏着呢,幸好我没吃。哎,你看见凌月了吗?”
“跑了。”
“啥时候跑的?”
“宴会时。”
“估计又去找那个大黑狼了……算了,咱俩先去摘草。天快亮了,抓紧时间。”
......
草原并非一马平川,而是由一座座起起伏伏的草坡拼接而成。路不算难走,背着竹筐的两人翻过最后一座坡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片金黄色的花海。
“我去……”梁陌睁大眼睛。
两颗月亮在不知不觉中已交织在一起,合二为一,以某种神秘的能量将天地万物都照亮了。
月辉洒落,银白色的光织成柔纱,笼罩大地。无数米粒般细小的花瓣点缀在如蕨类植物般卷曲的花茎上,每一朵都散发着莹莹微光。它们随风飘浮、荡漾,细碎的光斑连成一片,宛如倒悬的无尽星河。
漫山遍野,无边无际。
如果这世上真有仙境,大概便是如此了。
“太美了。”梁陌站在草坡上,感叹着转过头,却发现身边的人并未在看花,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四目相对,对方受惊般将目光移开,睫毛颤得好似蝶翅。
鼻间夜露清凉,衣摆被风掠起。
梁陌想,这个人长得高大,可有时却显得很脆弱。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知道你吓着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饶了莫卡,肯定帮你狠狠出这口恶气。”
雪想说自己没有被吓到,对方却已经高高举起背篓和石刃,朝着那片璀璨的花海冲去,边跑边唤道:“来啊!一起做采花大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