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给我的孩子一点食物吗……”
宿明澈冷漠地把三明治塞到乞讨的女人手中,拎着饮料转身就走,在刺脸的寒风中默默把冲锋衣的领子拉到最高。
伦敦的冬令时天气低迷,路边流浪汉正在给狗搭窝,人行匆匆,唯有鸽子昂首挺胸。
上课,实验,图书馆,买菜,做饭,又是无聊的一天。
他现下没有给贫瘠日常找乐子的余地。
这一“现下”目测在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会改变,宿明澈需要安全,需要稳定的秩序。
——虽然他经常像装瘸的人一样忘记这一点。
但至少他做到了部分:他从不在犯罪率高的街区活动,如非必要绝不在天黑后出门,也从不参与充斥着无意义寒暄的party。
——虽然他并没有关系好到邀请他开趴的朋友。
宿明澈把蓝色果汁拎在手上,决定用它开开胃。
刚打开瓶盖,一阵狂风突然袭来,把长刘海吹得四仰八叉,噼里啪啦地糊在脸上,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试图挽救。
伦敦的妖风实在是变态,平白无故地都能在耳边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不是树叶的沙沙声而是空气本身的摩擦爆破……
等等。
没有树叶的沙沙声?
宿明澈记得这条街边种着两棵树,一棵是梧桐,另一棵还是梧桐,天天迎风招展地吵个不停。
这会风这么大,树叶声呢?
秃了?
“轰隆隆———哐哐哐——”
刺耳的机械轰鸣送来纯正的陈年老霉味,佐以机油前调和香烟后调,从鼻腔钻入大脑皮层唤醒熟悉的记忆。
宿明澈终于把视线从乱舞的头发里拯救出来了。
冲锋衣领子围住半张疲惫的脸,凌乱歪斜的刘海挡住垂下的眉尾。这长相总显得不是病就是苦,可大概因为那双眼睛黑得纯粹,偏偏把那些情绪都简化了。
眼睛恰巧和那黑洞洞的玻璃叠出一层空洞,露出后头隧道里血管似的刮痕。
半死不活的英区冬令时综合症患者典型。
而他和倒影之间,是一整排伦敦地铁标配蓝色包浆座椅。
宿明澈刚为这场景抬了抬眼皮,广播便适时地开始快速念咒:
“各位乘客,由于道路维修¥%&%&*等原因,本次地铁即将更改路线,请前往帕德里亚的旅客前往第1-8.5车厢,前往明都的旅客前往8.5-12车厢……”
说停运就停运的伦敦地铁何必搞分车厢这一套……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车厢标识。
蒙了层灰的狭窄屏幕上碌碌滚过一连串鬼画符,他不认识,对方却贴心地提供了中文翻译:
【您所在的车厢是:甲】
甲?
四个口一条竖,方方正正一个汉字跟在鬼画符后面,说了二十年中文的宿明澈怎么可能不认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不对啊,这根本不是伦敦地铁!
*
这里确实不是伦敦地铁——比那些老线路的车厢宽敞多了。
此刻的地铁正在黑暗的隧道里照常运行着,他正处在老式地铁的独立车厢中,尽头合不上的玻璃窗送来一阵阵乌烟瘴气的穿堂风。
笃,笃……
有节奏的背景音里,头顶老旧的灯泡诡异地闪了闪,大概是年久失修。
光线晦涩,宿明澈缓缓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顿时心跳漏了半拍。
——半个头。
并非半人半鱼,也并非腰斩上下半身,而是矢状切的半个人,另一半空空荡荡。
那是车厢里除了他以外唯一的乘客,正拄着拐在自己眼前一蹦一跳。
宿明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这大概是他每天上课应得的报应,是他吃多了生命体征维持餐之后命定的结局——
他大抵是疯了罢。
他好像看见梅达尔多子爵了,就是不知道是善的那一半还是恶的那一半。
对方左手握着一根雕花拐杖,哪怕只剩下半个身体还倔强地穿着高跟靴子,此刻和拐杖在沾满了尘土的地面上颇有节奏感地摩擦。
摩擦摩擦……
呲——!
脑子还没转过来,宿明澈尚且残留着些许敏锐反射的身体率先做出了行动,在刺来的风中蹲下身,双腿曲起狠狠一蹬!
“呲——”
微凉的液体黏在他手上,拐杖底端在他两腿间的地上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酸叫,露出寒光闪烁的刀片。
宿明澈抬头,前面的“梅达尔多”仅剩的半张脸上覆着煞白的面具,瞳孔乌黑,眼眶似乎和面具粘连在了一起一般血肉模糊。
半身上下缠着摇摇欲坠的黑布,只露出头部——准确的说,头骨内部。似乎有透明液体正从暴露在外的脑室中源源不断地渗出,落在他身上和地上。
正是脑脊液的润滑救了他一命。
宿明澈终于确定,他没在做梦,意识清醒,心跳正常,只是这班莫名其妙的地铁很不正常。
呼啸的风声里,笃笃的敲击摩擦还在继续。
广播里又一次传来了模糊的播报声,一个谄媚而兴奋的机械音蒙着八百年没清过灰的音效360度全方位环绕着宿明澈的脑袋尖叫:
“欢迎新旅客乘坐¥%¥地铁,请尽快查收地铁规则,小心地铁中的%+*,注意人身安全,如果您看见了任何不正常事物,请报告工作人员或地铁管理队。见证,报告,解决!祝您……旅途愉快~~~!”
余音绕地铁扶手拐了九转十八弯。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一声震动,他爬起来,一边盯着半身人后退一边掏出手机试图查看刚收到的邮件……